“周老頭你輕點捏,小虎胳膊細得跟蘆葦稈子一樣,你那兩根老指頭快要把他骨頭捏碎了!”
沈知鶴整個人趴在藥案邊上,肥胖的肚皮把案几邊緣壓得直晃盪,兩隻眼睛瞪得比銅錢還大。
“沈家的小胖崽子你給老夫閉嘴,老夫行醫五十年,摸過的脈枕比你吃過的白麵饅頭還多!”
周鼎臣頭也不抬地甩出一句,三根乾枯如老樹根的指頭死死按在程小虎細白的手腕上。
“周院判,小虎額頭上的虛汗收了,晨起咳喘的雜音自端陽之後減了七成。”
趙璟珹遞上一方溫熱的細葛布帕子,站在旁邊輕聲報出晨檢的資料。
“別跟老夫扯虛汗,心脈不歸位,外頭皮肉長得再瓷實也是紙糊的燈籠!”
周鼎臣搭在腕口的食指忽然往下陷了半分,整間耳房瞬時只剩下藥鍋咕嘟冒泡的微響。
“跳一下,兩下,三下,四下,五下。”
傅烈屏住氣,粗壯的脖頸硬邦邦梗著,兩隻拳頭縮在袖口裡悄悄數著數。
“跳五停半的死結呢,老夫當年在太醫院立下的脈案,凡五臟虛損至跳五停半者,活不過四歲!”
周鼎臣自言自語唸叨著,乾枯的手腕神經質地顫動起來,指腹再次死死壓下。
“周太醫,脈搏過緩是氣血不足,不是心絕之兆,前年冬天小虎喝下第一碗加減參苓白朮散,跳三下就要歇一下。”
宋予白站在長案後頭,翻開泛黃的厚病冊,青木筆在墨池裡輕輕一點。
“老夫不看你那些畫得跟鬼畫符一樣的表格,老夫只信自個兒的指尖感覺!”
周鼎臣猛地閉上雙眼,整個人像老僧入定一樣僵在圓凳上,連白鬍子都不抖動了。
“第六下,它跳了,老夫摸得清清楚楚,第六下沒有停!”
沈知鶴喉嚨裡發出一聲被掐斷似的怪叫,剛要蹦起來就被顧承安一柄生鐵戒尺按住了肩頭。
“安靜,醫案複核尚未過三關,不得喧譁。”
顧承安語氣平穩,手掌按在戒尺冰涼的木鞘上,目光沉靜地落在老太醫的指腕之間。
“第七下,八,九,十。”
周鼎臣嘴皮子哆嗦起來,眼皮猛地掀開,渾濁的眼珠子里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
“再來,小虎把舌頭伸出來給老夫看,舌尖的紫疳退了沒有?”
程小虎乖巧地吐出舌尖,兩隻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轉,伸手就去抓周鼎臣腰間的藥葫蘆。
“白姨,小虎今天能吃桂花糕嗎,傅烈哥說只要老爺爺摸完手腕,就帶小虎去演武場看大刀。”
小童軟糯清脆的聲音打破了滿屋的死寂,屋角站著的江瑞珩低頭撥動算盤,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小虎坐好,舌尖淡紅,苔薄白,中焦溼濁盡退,舌根無剝苔。”
宋予白走上前,抬手撫了撫小童柔軟的發頂,目光越過藥案看向滿頭大汗的太醫院院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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