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匹戰馬踩碎通州石板路,中軍營只管借道,誰敢伸手攔阻,按貽誤軍機斬決!”
通州張家灣碼頭的晨霧尚未散盡,運河兩岸的薄霜被狂亂的馬蹄鐵踏成泥漿,一面黑底紅字的傅字帥旗迎著河風獵獵招展。
五十餘名身披重甲的邊軍斥候橫刀立馬,將整座匯仙茶棧的大門圍得風雨不透。
茶棧掌櫃顫巍巍扒著門縫,兩腿抖得像秋日落葉,手裡的銅菸袋掉在門檻上砸成兩半。
“軍爺……諸位軍爺行行好,小店乃是正經茶貨買賣,未曾犯過兵家禁忌啊!”
“閉上你的狗嘴,鎮遠軍北上運送冬餉草料,此地乃官道要衝,老子奉命清場查驗防務!”
領頭的校尉馬鞭一甩,直接抽在朱漆門扇上,留下一道深陷木紋的鞭痕。
“下馬,進門,凡帶字跡的紙張片刻不準挪動,統統搬去院子裡當面封存!”
三十名斥候翻身落鞍,牛皮戰靴踏碎了門前的迎客方磚,沉重的環首刀鞘撞擊著門框,發出一連串沉悶響聲。
掌櫃兩眼發黑,伸手想要去抓櫃檯暗格裡的火摺子,手腕已被一柄冰涼的短匕死死按在臺面上。
“動一下,切你三根指頭當下酒菜!”
斥候校尉冷哼一聲,反手扯開櫃檯後方的紅木夾層,嘩啦一聲倒出厚厚三摞沾著茶漬的暗賬底冊。
“把通州知縣叫來,讓他帶著刑房師爺在門口候著,一個時辰核對一本,少了一頁,老子拿他的官印砸核桃!”
整整一天一夜,張家灣碼頭鴉雀無聲,來往運糧漕船全被逼停在河灣外側,匯仙茶棧內被抄出的四十七口大木箱,整整齊齊碼放在青石碼頭正中。
江南揚州城內,初春的細雨正綿綿密密落入瘦西湖中。
程家名下的三處最大綢緞莊與兩家老字號鹽鋪門前,齊刷刷停著八輛懸掛江記徽記的四輪重馬車。
江渡穿著一身洗得發軟的灰布袍子,兩手攏在寬大的袖筒裡,笑眯眯跨過綢緞莊的高門檻。
“程大掌櫃,近來江南生絲走勢疲軟,江記商行實在騰不出多餘現銀週轉了。”
綢緞莊大掌櫃滿臉堆笑迎上前去,親自搬來一張紅木太師椅,雙手奉上雨前龍井。
“江老太爺說笑了,誰不知江記商行在兩淮那是頂天立地的金字招牌,這點絲銀算得甚大事。”
“招牌再大,也禁不住底下小輩們算賬清查,我家瑞珩前日送來信函,說是按大曜戶律行規,凡連續兩月未曾結清貨銀的下家,一律終止供貨契紙。”
江渡端起茶盞抿了半口,眉頭微皺,將瓷蓋輕輕合上。
“茶水涼了,入口澀舌。”
大掌櫃臉色驟然變黃,額角滲出一層密密麻麻的細汗。
“老太爺,程家與江家可是做了整整十二年的老買賣,這契約若是斷了,咱們後院壓著的八千匹蘇緞可就全爛在庫房裡了!”
“生意歸生意,法度歸法度,瑞珩那孩子脾性隨他那女山長,賬目上差了一釐銅錢,便要連夜追查到底。”
江渡站起身來,用手帕擦了擦指尖,語氣平和如江南春雨。
“不單是這間綢緞莊,城西的青鹽貨棧,運河邊的三個囤鹽倉房,江記今日全部按市價結清前賬,退還定銀,往後程家的船隻,不得停靠江家名下的任何一個泊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