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爺!您這是要把程家往絕路上逼啊!”
大掌櫃撲通一聲跪在水磨石地上,膝蓋撞得砰砰響。
“路是程大人自個兒走的,好端端的官場文章不做,偏要去碰北邊甜水井的磚牆,自求多福罷。”
江渡收攏袖袍,頭也未回跨出店門,八輛重馬車隨即轔轔開動,將原本堆滿碼頭的生絲原料一箱不剩地拖走。
京城紫禁城西暖閣內,龍涎香的青煙嫋嫋升起,繞過繪著千里江山圖的十二扇圍屏。
月王爺趙珩穿著一身絳紫團龍常服,恭恭敬敬立在紫檀御案前方,雙手垂在膝側。
年輕的皇帝趙泓端坐在龍椅之上,手中的硃砂御筆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皇叔今日進宮,便只為了給一個小小的民間私塾討公道?”
“回陛下,白姨學堂並非尋常私塾,璟元在那處住了快兩年,身子骨硬實了,工部刑部的營造律例背得比內閣中書還要精熟。”
“元兒在信裡向朕提起過宋予白,說此女算籌通神,法度極嚴,是個少有的奇女子。”
“陛下明鑑,奇女子尚在其次,程文淵在江南主持鹽法改制,底下的爛賬卻直接通到了通州碼頭,連順天府的稅銀都被他拿來買兇行刺。”
趙珩從袖中抽出一卷泛黃的絲絹,雙手呈過頭頂。
“此乃匯仙茶棧三年內送入京城的暗賬總目,其中經手程文淵私印的折銀,達三十六萬兩之巨。”
趙泓放下硃砂筆,取過絲絹從頭掃至尾端,面色逐漸籠上一層深沉的陰霾。
“好一個兩袖清風的江南巡撫,好一個給朕遞請安摺子的封疆大吏!”
御案被年輕皇帝的手掌重重拍擊,硯臺裡的硃砂汁濺出兩點,落在那捲絲絹之上,猩紅如血。
“傳朕旨意,著刑部尚書親自掛帥,大理寺卿、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三司會審,徹底徹查通州茶棧一案,無論牽連何人,一律按律嚴辦!”
趙泓抓起御筆,在公文封皮上重重寫下兩個硃紅大字。
徹查。
筆鋒凌厲剛勁,生生透過了厚繭宣紙的背面。
數日後,江南巡撫衙門後堂。
程文淵癱坐在太師椅上,雙手抓著那封加蓋了皇帝御批與大理寺銅印的六百里加急緹騎公函。
指節劇烈晃動,信紙在掌心發出一陣陣沙沙的脆響,案几上的汝窯青瓷茶盞被他衣袖帶翻,熱茶潑灑了一身,卻渾然不覺。
“五家……顧錚、沈鶴洲、傅戎、江渡、月王府……全動手了……”
師爺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如同篩糠,連頭都不敢抬起半分。
“大人,通州的產業全封了,匯仙茶棧的賬冊被邊軍抄了個精光,揚州鹽鋪的銀根全斷了,巡撫大印……大理寺的緹騎怕是已經在渡口下船了啊!”
程文淵兩隻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窗外的漫天悽風苦雨,整個人如同陷在數九寒冬的冰窟深處,面如金紙,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一場跨越南北千里的圍剿巨網,正在無情地收緊繩索,將這位昔日權傾江南的封疆大吏,一步步逼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