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了,南邊的鹽船扣了四十七艘,通州的窟窿還在往外冒爛泥,你們是打算把江南半壁的稅賦全逼停不成?”
甜水井衚衕深處的一間暗室內,陳設極其簡樸,一盞八角宮燈懸在梁木正中,投下昏黃的光暈。
沈鶴洲坐在左首第一張交椅上,手裡捧著暖爐,聲音沙啞平緩。
“逼停便逼停,程文淵敢派死士翻學堂的院牆,老夫沒發兵把他的巡撫衙門平了,已是給了朝廷天大的面子!”
顧錚大馬金刀坐在對面,右掌按在案上的厚背環首刀柄處,刀鞘磕在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動。
“平了巡撫衙門,兩淮三十萬鹽民誰來安置?揚州運河上的幾十萬縴夫誰來給飯吃?”
江渡靠在椅背上,手裡撥弄著一串沉香木念珠,語氣雖輕,分量卻極重。
“江老頭說得在理,邊關將士的棉衣草料全仰仗江南生絲與茶稅,若是江南大亂,邊餉斷了三個月,老子拿甚去擋雁門關外的匈奴鐵騎?”
傅戎穿著一身粗布箭袖短袍,大黑臉上滿是風霜刻痕,粗壯的胳膊肘撐在桌沿。
“月王爺,宮裡那位究竟是個甚章程?”
顧錚扭頭看向坐在正位下側的趙珩。
“陛下的意思極明白,程文淵該死,但他背後的江南利益網盤根錯節,拔出蘿蔔帶出泥,若是一下子連根剷起,江南道恐生民變。”
趙珩端起粗瓷茶湯潤了潤嗓子,目光掃過在座的四位當家人。
“依老夫看,直接斬立決,三族抄沒,家產充入國庫以補虧空!”
顧錚冷聲開口,眼中寒芒乍現。
“抄沒容易,兩淮鹽引掌握在程家姻親手中,斬了程文淵,鹽引立時成為廢紙,私鹽販子便會揭竿而起,到時候順天府的鹽價要翻上十倍。”
沈鶴洲搖了搖頭,渾濁的眼珠在燈影下微微轉動。
密室內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唯有炭盆裡銀絲炭偶爾爆出的微弱火星聲。
吱呀一聲輕響。
暗室側面的楠木隔扇門被推開,宋予白一襲半舊的青布裙衫緩步跨入,手裡握著那柄帶有點點磨痕的九檔舊竹算盤,身後跟著抱賬冊的顧承安。
五位權傾朝野的世家當家人齊齊抬眼,原本緊繃的氣氛隨之一凝。
宋予白將舊竹算盤穩穩放在長桌正中,算珠歸位,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
“諸位長輩在此爭執兩個月,耗費軍餉折銀三萬兩,漕運滯納罰金兩萬四千兩,通州關卡停滯引發生絲損耗四千匹,合計折銀七萬六千兩。”
清冷的聲音在大廳內迴盪,不高不低,字字如鐵鑿石。
傅戎摸了摸後腦勺,有些尷尬地收回按在桌上的胳膊。
“予白丫頭,賬不是這麼算的,咱們這是在替學堂出氣,替你拔掉程文淵那口毒牙!”
“出氣是匹夫之勇,算賬才是立世之道。”
宋予白在空著的交椅上落座,青木平光鏡片泛著八角宮燈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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