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姨學堂好大的架子,連宗人府和都察院的牌子都敢攔在門檻外頭,莫非裡頭當真藏著不可告人的謀逆禍心!”
甜水井衚衕狹窄的青石長街上,一頂藍呢大轎穩穩落在一丈開外的拴馬樁旁,都察院經歷司主簿范文程從轎簾後頭鑽出來,手裡捏著一卷明黃色的核查公文,扯著尖細的嗓門在人群中煽風點火。
“範主簿慎言,大曜律令明文規定,民間學塾享有課業自主之權,非謀逆大罪,無順天府與兵馬司聯合簽押,任何朝廷命官不得擅闖內舍!”
顧承安一身洗得發白的玄色短打武服,整個人如同一杆淬了火的生鐵長槍,筆直地釘在那塊剛剛立起的青石木牌右側。
他雙手橫抱著那柄磨得刃口泛白的生鐵戒尺,長街上深秋的寒風颳過他的衣角,卻吹不動他靴底下踩著的半分青磚。
“顧世子,你乃鎮國公府的嫡長子,何苦為了一個市井婦人的野狐禪學堂,把自己綁在違抗朝廷的大罪上?”
禮部侍郎府上的大管事堆著滿臉虛偽的假笑,提著裝滿銀錁子的朱漆食盒往前湊了兩步,壓低嗓門試探著開口。
“只要世子通融片刻,讓我等進去瞧一眼那位趙家小哥的課案字跡,侍郎大人回朝之後,定在皇上面前替令尊美言幾句。”
“退後三步,越線者,依聚眾滋事論處,戒尺之下,不問門第!”
顧承安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生鐵戒尺在掌心裡發出清脆的撞擊聲,直接橫在了那名大管事的鼻尖前頭半寸之處。
那管事被生鐵的寒氣逼得猛打了一個哆嗦,踩在泥濘裡的雲履踉蹌著往後退,險些把身後看熱鬧的百姓撞倒一片。
“好一個不問門第,本官今日奉都察院風憲之命前來排查潛匿儲君之重務,你若再敢阻攔,休怪本官以妨礙公務之罪將你鎖拿問訊!”
范文程臉上掛不住,抖了抖青色補服的袖子,踏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推那面寫滿禁令的木牌。
生鐵戒尺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破風的黑影,沉悶的撞擊聲隨之在門廊下炸開。
范文程伸出去的手腕被結結實實地抽中,整個人像被毒蜂蜇了一樣尖叫著縮回手去,官服的袖口當場被生鐵震裂了一道尺長的口子。
“大曜刑統卷十七,凡風憲官員擅離職守、無憑票私入民宅滋擾者,受害者有權當場驅逐,傷者自負其責!”
顧承安的聲音冷硬得像冰原上的頑石,戒尺回撤,橫在胸口,沒有半分動搖。
“反了!簡直是造反!區區一個民間私塾,竟敢公然抗法毆打朝廷命官!”
范文程捂著紅腫發青的手腕,疼得齜牙咧嘴,在臺階下暴跳如雷地揮舞著折斷的官憑。
“沈知鶴,你相府的門風也由著這幫逆徒胡來嗎?沈老相爺一生謹守中庸之道,你今日站在這裡,是想把沈家也拖進萬劫不復的深淵嗎!”
站在臺階另一側的沈知鶴手裡晃著白絹摺扇,圓滾滾的身軀像座小肉山一樣把門縫擋得嚴嚴實實,嘴裡還嘎吱嘎吱嚼著半顆酸杏幹。
“範主簿好大的官威啊,我爺爺在中書省批摺子的時候,你怕是連進公事房倒茶的資格都沒有吧?”
沈知鶴噗地一聲把杏核吐在范文程腳底下的泥水裡,兩隻被肥肉擠成細縫的眼睛裡翻滾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這塊木牌是學堂的法度,白姨立了規矩,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按規矩排隊,你要查儲君,自去紫宸殿找皇上要手諭,跑到這甜水井衚衕耀武揚威,真當五大世家的刀都生了鏽不成!”
“你……你們這幫無法無天的豎子!”
范文程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沈知鶴的鼻子卻半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與此同時,紫禁城坤寧宮的大殿內,地龍燒得滾燙,空氣裡瀰漫著安神沉香的厚重甜味。
趙璟元長跪在冰冷平整的金磚地上,身上的青布棉襖還沒有來得及換下,單薄的身子隨著哽咽一下一下劇烈地起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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