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軍棍,一棍都不能少,給朕狠狠地抽,抽完了直接扒掉禁軍號衣,發配去遼東喂戰馬!”
養心殿西暖閣裡,趙泓手裡的紫玉鎮紙重重砸在金絲楠木御案上,震得青瓷茶盞裡的茶湯飛濺出一大片水漬。
“陛下息怒,那禁衛暗衛也是多喝了兩盅馬尿,一時口無遮攔,並非存心勾結外臣圖謀不軌。”
司禮監隨堂太監馮保彎著腰,雙手接過那道沾滿冷汗的請罪摺子,連頭都不敢抬起分毫。
“口無遮攔?大曜的皇儲微服在外體察民情,那是關乎國本社稷的天大機密,他敢在青樓酒肆裡拿來當換酒錢的談資,這就是通敵謀逆的死罪!”
趙泓胸膛起伏不停,揹著手在寬闊的暖閣裡大步踱著圈子,靴底踩在松江棉毯上發出沉悶的擦拭聲。
“都察院那幫御史呢?徐成禮和范文程不是跳得挺高嗎,他們現在人在何處?”
“回陛下的話,范文程帶人在甜水井衚衕堵了整整一天,連學堂的大門檻都沒能邁進去半步。”
馮保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學堂門前發生的衝突一五一十地道了出來。
“顧國公府的長子顧承安手持生鐵戒尺,以大曜刑統清白篇為由,將範主簿的手腕直接抽腫了,相府的沈公子更是當街破口大罵,如今整條衚衕都被五大世家的暗哨和順天府的差役隔開了。”
“宋予白呢?那個女人可曾驚慌失措入宮求見,或是託沈相遞摺子求情?”
趙泓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目光深沉地盯著案頭那方沉寂的御硯。
“宋山長……宋山長自始至終連正房的門都沒出。”
馮保嚥了口唾沫,聲音放得更輕。
“她只是命人立了一塊青石木牌,上書十六字禁令,隨後當場宣佈全堂休沐,甚至把太子殿下所有的課案、算盤一併封存鎖進了暗格,連半張寫著字的草紙都沒讓外人尋著。”
趙泓沉默了極長的時間,緊繃的面頰線條漸漸放鬆了下來,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微光。
“好一個不議國事、不攀皇親,她這是把朕的路,還有滿朝文武的路,全都給堵死了。”
皇帝走回龍案後頭坐下,提起硃砂御筆,在一張窄條白宣上懸停了良久,筆尖上的濃紅硃砂幾乎要凝固住。
“馮保,派個最得力的人,換了便服走暗道,把這道密旨親手送到宋予白的手裡,記住,不準走正門,不準驚動外頭的探子。”
那張白宣被粗暴地扯下,上面只留下一行狂草寫就的硃砂大字。
朕的兒子若還能去,就繼續去。
落款處甚至連皇帝的私印都沒蓋,只有一道蒼勁如刀鋒般的橫折劃痕。
“老奴遵旨,老奴親自去辦,若是走漏了半點風聲,老奴提頭來見陛下。”
馮保雙手捧過那張薄紙,迅速塞進貼身的皮囊夾層,躬身倒退著退出了暖閣的深門。
夜幕降臨得極快,甜水井衚衕裡的喧囂在兵馬司的宵禁鑼聲中漸漸平息下去。
正房的長案上,一盞豆大的油燈吐著微弱的光圈,將宋予白清瘦修長的影子拉得極長。
那張寫著硃砂大字的窄宣平平整整地鋪在泛黃的《幼學札記》旁邊,鮮紅的硃砂在昏黃的燈火下顯得格外刺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