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院判若是再往藥渣裡添半錢生附子,今日這屋裡的青磚地面都得被你掀翻一層!”
陳老太太手裡的黃銅煙鍋在門檻上重重磕響,銅鍋撞擊硬木發出脆生生的動靜。
“陳老太君休要胡攪蠻纏,老夫行醫五十年,調配過的高麗參多過你吃過的井水鹹鹽,這副方子用的是固本培元的生肌散,專治肺經陳年虛癆,多一釐則熱,少一毫則滯,何來折損之理!”
周鼎臣反手扯緊灰布藥箱的搭扣,花白的鬍鬚抖動不休。
“五年前你也是這般指天發誓,誇口三副湯藥下去定能止住咳血,結果生生喝空了我陳家三口老松木箱子,連外孫女攢下的私房銅錢都倒進了你的砂鍋!”
老太太手裡的菸袋杆子直指藥櫃頂層,枯瘦的手腕在棉襖袖口裡直打晃。
“外祖母且寬心,今日周太醫落筆複核脈象,用的全是去歲臘月備下的陳料,外頭欠下的藥鋪銀兩早已在小年夜前結清,分文未欠。”
宋予白立在紫檀案几旁,青木舊筆在素宣上平穩落字,連眼皮都未抬起。
“白丫頭你算得清外頭買賣的銀兩,卻算不清自個兒身上割下的肉,兩百四十兩紋銀,放在西市能置辦兩進帶水井的體面宅院,全讓你熬成了苦汁子倒進肚腹!”
陳老太太快步走入內堂,扯了扯掛在裡間的舊布簾子,眼圈微微泛紅。
“娘,白丫頭孝順,您怎的當著外人的面數落她。”
裡屋木榻上傳來一聲柔和溫軟的勸解,柳氏披著一件半舊的鴉青色滾邊對襟長襖,扶著漆木憑几緩緩直起身子。
“誰是外人了,老夫乃太醫院堂堂正正的正四品院判,若非看在宋山長手繪的三十幅肺脈循行圖面上,八抬大轎也請不動老夫來這草堂柴門!”
周鼎臣抓起桌上的細葛布脈枕,快步邁過門檻,鞋底踩在方磚上發出急促的摩擦動靜。
“周大人請坐,家母晨起喝了半碗糙米蓮子粥,未曾服食辛辣寒涼之物,脈息正合晨檢定則。”
宋予白取過一方素白絹帕覆在柳氏腕口,動作乾脆利落。
“脈沉細轉緩滑,寸關微浮,尺脈已生溫意,五年前咳血如泉湧,如今肺竅鬱結盡消,跳六十七,平穩合拍。”
周鼎臣三根乾枯的指頭搭在絹帕上,雙目微合,整個人如同泥塑般端立不動。
“周爺爺,您摸清楚了快些鬆手,外頭車馬都備齊了,傅烈哥把青石板推車停在巷口,就等接外祖母的貴客回學堂呢。”
沈知鶴晃著圓滾滾的身板從廊柱後頭探出頭,手裡捏著一個啃了一半的芝麻燒餅。
“沈家的小混賬滾出去,藥氣最忌油膩腥臊,你懷裡的燒餅芝麻掉進藥碾子裡,老夫拔了你的舌頭當藥引!”
周鼎臣眼皮猛地掀開,抓起桌上的藥杵作勢要砸。
沈知鶴哎喲一聲縮回脖子,腳底抹油般順著迴廊溜得飛快,青布棉袍的下襬帶翻了門邊曬著的半筐蒲公英根。
“周太醫息怒,劣徒無狀,稍後自當責令他謄抄太醫院採藥律例三十遍以正視聽。”
顧承安手持生鐵戒尺跨步立在門外,玄色武服齊整利落,整個人站得筆直如槍。
“承安快進來喝口溫水,外頭風寒露重,整日替白丫頭掌著刑尺,手骨都吹粗糲了。”
柳氏收回手腕,含笑看著門外挺立的少年,語氣裡全是長輩的疼惜。
“多謝夫人關照,晚輩巡視門禁乃份內之事,不可荒廢規矩。”
。芒鋒未中袖在尺鐵生,直背腰,禮施躬安承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