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開老身的雞籠,誰準你這黑臉小子毛手毛腳來掀簾子!”
晨霧裡的甜水井後巷傳出一聲尖利的喝斥,驚得簷角兩隻灰喜鵲拍著翅膀躥上了柳樹梢。
“老太君,末將不過是瞧您這車板陷進泥坑裡,想搭把手給您墊兩塊青磚!”
傅烈光著粗壯的膀子,雙手懸在半空,滿臉漲得紫紅。
“少跟老身套近乎,誰是你家老太君,老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陳家東跨院正經的主事婆子!”
陳老太太手裡的黃銅煙鍋在車轅上敲得當啷作響,灰白的碎髮在冷風裡直飄。
“娘,您大清早放著好好的陳家大宅不住,僱了驢車把這幾口爛木箱全拉到學堂後門,到底是要鬧哪一齣!”
柳氏披著暗青色的滾邊斗篷,踩著溼漉漉的青磚碎石急匆匆趕來,兩隻手下意識去扶車板上的木箱。
“老身樂意住哪就住哪,官府的戶籍冊子上也沒寫著陳家老宅必須日日點燈,那座大院子空得能聽見耗子放屁,老身多待半刻都折壽!”
老太太反手打掉女兒的手,順勢從車板上拽下一隻纏著麻繩的鐵皮箱,重重砸在泥濘的碎石路面上。
“後巷這間堆放雜木的偏房,我已經跟街坊趙木匠賃下了,一個月兩百文銅錢,現錢兩清,分毫不欠!”
宋予白立在迴廊拐角處,素布長衫裹得齊整,手裡握著一本剛出庫的米糧冊子,目光在老太太那雙裹著舊氈布的小腳上停頓了一瞬。
“租房立契,牙行蓋印,外祖母行事倒是合乎大曜刑統的田宅律例。”
“用不著你這賬房丫頭跑來唸經,老身活了六十甲子,哪條律法不懂,哪樁買賣沒經過!”
老太太昂著下巴,乾癟的嘴角使勁抽動著,眼神卻不敢直視外孫女的鏡片。
“老身來這裡住著,可不是為了投奔你們娘倆,學堂裡幾十張嘴整日胡吃海喝,伙房裡連個正經掌秤的明白人都沒有,老身是來替天理省銅板的!”
“您老人家若是想管,只管堂堂正正搬進學堂前院,東跨院還空著兩間廂房,何必委屈在後巷這連窗戶紙都透風的窩棚裡!”
沈知鶴手裡晃著一把乾癟的油紙傘,圓滾滾的胖身子從門檻後頭擠出來,笑得滿臉肉顫。
“去去去,哪來的肥豬崽子在這兒多嘴多舌,老身嫌你們前院吵得腦仁疼,整天算盤珠子響得跟鬧鬼一樣,老身住後巷自在得很,誰也管不著!”
老太太瞪圓了眼睛,菸袋鍋子直接戳向沈知鶴的肚皮。
“娘,您快別在這街坊四鄰跟前耍性子了,昨夜剛落過霜,這雜木偏房連個土炕都還沒燒透,受了寒氣咳喘起來,周院判又得登門罵人!”
柳氏急得眼眶泛紅,拉扯著老太太單薄的棉襖衣角。
“周老匹夫懂個屁,老身身子骨硬朗著呢,當年生你的時候正趕上大雪封山,老身光著腳下地挑水也沒落下病根!”
老太太猛地甩開衣袖,自己彎下腰去拖那口沉甸甸的鐵皮箱。
箱角在青石臺階上刮出尖銳的聲響,箱縫裡還隱隱飄出一股子陳年乾紅棗與醃芥菜的酸鹹氣味。
“承安,把箱籠抬進去,順便讓趙木匠把房頂破損的三塊青瓦換新,工錢從學堂日常修繕款里扣除。”
宋予白將米糧冊子合攏,聲音乾脆,聽不出多餘的情緒起伏。
“學生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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