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些抬,後院迴廊窄,別撞翻了李承風晾在竹竿上的桑白皮!”
甜水井衚衕深處的大門轟然敞開,曹叔滿面堆笑地迎出來,兩隻手在粗布圍裙上反覆揉搓。
“曹叔,我孃的箱籠直接抬去東跨院,那間屋子朝南,採光通透,溼氣最淡。”
宋予白率先跳下車轅,伸手將柳氏穩穩扶下踏板。
柳氏踏入院門的剎那,腳步猛然定在堅硬的青石板上。
寬闊的庭院裡橫七豎八拉滿了結實的麻繩,上面晾曬著數十床整潔乾淨的粗布被褥,在明媚的日光下散發著乾燥的棉麻清香。
正房西側的灰泥牆面上,掛著一塊兩丈長、四尺寬的厚木板,上面用墨線嚴整地劃出上百個方格,詳細記錄著晨起打掃、早讀時辰、藥膳用量與晚間熄燈的細目。
十幾個衣衫整潔的蒙童正排著整齊的佇列,在演武場邊沿一拳一腳地練習軍體散打,動作劃一,吼聲震天。
“白姨,夫人到了,學生江瑞珩攜全堂弟子恭迎師母長輩!”
江瑞珩捧著算盤,領著十幾個孩子齊刷刷彎下腰去,躬身長揖到底,神情肅穆莊重。
柳氏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一幕,乾裂的嘴唇微微顫動,抬起衣袖輕輕擦了擦眼角滲出的淚珠。
“我閨女出息了。”
柳氏轉過頭,含淚看著身旁挺立的宋予白,語調裡滿是掩飾不住的自豪與酸楚。
“母親過譽,不過是立了些規矩,帶了一群皮猴子混口粗茶淡飯罷了。”
宋予白接過顧承安遞上來的溫水,遞到母親手邊。
“天下能把規矩立得這般水潑不進的,滿朝文武也尋不出第二個來,白姨您就別謙虛了!”
沈知鶴晃晃悠悠走上前,大剌剌地抓過水瓢猛灌了兩大口。
“沈知鶴,規矩二字,你今日在長街上喧譁三次,扣除午間蒸肉半碗,以示懲戒。”
宋予白目光如刀,輕飄飄掃過沈知鶴油光發亮的圓臉。
“白姨!我今日推車出了死力氣,連鞋底都磨穿了,怎麼還要扣肉啊!”
沈知鶴當場垮下臉來,扯著嗓子大聲嚎叫,滿院子的蒙童頓時爆出一陣快活的鬨笑聲。
“知鶴莫鬧,夫人初來乍到,休得失了禮數。”
趙璟珹端著一盒新磨的墨汁穿過遊廊走來,端正俊朗的面龐上帶著溫和沉靜的微笑,對著柳氏躬身下拜。
“月王府世子趙璟珹,拜見伯母,東跨院的地龍已燒溫熱,被褥皆用艾草燻過,儘可安心下榻。”
“使不得使不得,貴胄之軀,怎能向民婦行此大禮!”
柳氏慌忙伸手虛扶,手腳都有些無措。
“進了這扇門,便無王侯將相,只有學堂蒙童,伯母切莫折煞晚輩。”
趙璟珹長身而起,言語溫潤得體,挑不出半分錯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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