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嘴裡罵罵咧咧,渾濁的眼睛裡卻亮得驚人,枯瘦如柴的手指在被面上飛快地撥弄著銅板。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她把銅錢按五個一組,整整齊齊疊成十個小圓柱,嘴裡唸唸有詞,手指頭在每一個銅板邊緣反覆摩挲著,連邊緣的鋸齒凹槽都摸得一清二楚。
“五文錢能買半斤粗鹽,十文錢能稱兩斤陳年黃豆,剩下三十五文,攢上三個月,正好能給小虎那孩子做件結實的鹿皮坎肩。”
老太太碎碎念著,嘴角忍不住向上揚起,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發黃牙齒。
她忽然警惕地扭頭看向窗戶縫,耳朵側過去聽了半晌,確認外頭只有呼呼的秋風和枯樹枝刮擦泥牆的動靜,這才放心地吐出一口濁氣。
她將十疊銅錢重新塞進小布袋裡,繫緊了繩口,掀開硬邦邦的蕎麥皮枕頭,把布袋塞進了最深處的破棉絮底下。
老太太整個人仰面躺下,後腦勺枕著那塊硬邦邦的凸起,聽著布袋裡銅板發出的微弱金屬撞擊聲,渾濁的眼眶裡慢慢滲出兩點溼痕。
“死丫頭,算賬算得精明,做人也這般油鹽不進,老身要是不守在後門,往後哪天學堂被官府封了門,連個給你送牢飯的人都沒有……”
天剛矇矇亮,後院的伙房煙囪就冒出了第一縷青煙。
程小虎縮著脖子,兩隻小手縮在破羊皮襖的袖筒裡,吸溜著鼻涕順著迴廊小跑,兩隻布鞋踩在青磚上噠噠作響。
“陳奶奶!陳奶奶早安,小虎來伙房領今日的熱湯喝!”
孩子稚嫩清脆的童音穿過晨霧,猛地撞在伙房油膩的木門上。
灶臺前頭正拿著鐵鏟攪動雜糧粥的老太太身子一顫,手裡的鐵勺差點掉進滾沸的米湯裡。
“大清早的叫什麼魂,舌頭長在嘴裡不知道打彎,冷風全灌進肚子裡,回頭又得咳得死去活來!”
老太太抓著一塊洗得發白的抹布快步走到門邊,嘴上罵得兇狠,乾枯的大手卻利索地從棉襖兜裡掏出一塊黃澄澄的硬物。
“趕緊吃,趁著顧家那個黑麵神還沒出來巡視,嚼碎了嚥下去,敢掉半點渣子在泥地上,老身拿鐵鏟拍你的後腦勺!”
那是一塊曬得乾透的紅薯幹,表面結了一層白花花的糖霜,散發著甘甜濃郁的乾糧香味。
程小虎兩隻大眼睛瞬間彎成了月牙,一把接過來塞進嘴裡,兩邊腮幫子鼓得像只覓食的松鼠。
“陳奶奶曬的紅薯幹比西市鋪子裡賣的糖人還要甜,小虎最喜歡陳奶奶了!”
孩子一邊含糊不清地嚼著,一邊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抱住老太太的棉襖下襬,小臉蛋在粗布衣服上蹭來蹭去。
“油嘴滑舌,跟你那個當大帥的死鬼爹一個德行,滿嘴沒一句正經話!”
老太太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嘴角那道深深的法令紋卻在不知不覺間徹底舒展了開來,枯瘦的手掌在程小虎戴著棉帽的小腦瓜上輕輕揉搓了兩下。
“滾去演武場扎馬步,晌午要是敢少喝一碗米湯,老身連紅薯皮都不給你留!”
程小虎歡呼一聲,嚼著紅薯幹一蹦一跳地朝著前院跑去,單薄的身影像一隻迎著朝陽撲稜的小喜雀。
老太太站在伙房門檻前,目送著那道小小的身影穿過迴廊拐角,低頭看了看自個兒沾著麵粉和炭灰的雙手,輕輕啐了一口唾沫。
“五十文錢,合著老身這條老命,全讓這幫小崽子給套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