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去,這是學堂內務庫房正式立下的督查憑單,上面蓋著順天府核准的學堂朱印,日後伙房的一針一線全歸你過目!”
宋予白將一張摺疊工整的硬黃麻紙推到紫檀案几邊緣,目光落在陳老太太沾著麵粉的粗布圍裙上。
“少跟老身弄這些虛頭巴腦的玩意兒,一張破黃紙頂個屁用,老身吃過的苦鹽比你們見過的雪花還多,用得著你立憑單給名分?”
陳老太太手裡的黃銅煙鍋在案几腿上重重一碰,嘴上雖然罵得兇悍,兩隻渾濁的眼珠子卻在麻紙正中的硃紅大印上溜了好幾遭。
“憑單歸憑單,規矩是規矩,學堂不養白乾活的閒人,凡任其職者,每月從公賬裡支取銅錢五十文,名目記作伙房督查補貼。”
江瑞珩從偏廳轉出來,雙手託著一隻小巧玲瓏的粗陶茶盞,算盤掛在小臂上,算珠在走動間沒有發出一星半點的雜音。
“五十文?你打發叫花子呢!老身在陳家大宅裡,一個月光是指使雜役買茶買水都要花去二兩雪花銀,你拿五十個生鏽的破銅板就想買老身的骨頭?”
老太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花白的碎髮在耳邊亂晃,枯瘦的食指幾乎戳到江瑞珩的鼻樑骨上。
“老夫人明鑑,學堂日常雜費定例極其嚴苛,蒙童每月的脩脯銀子平攤到油鹽米麵裡,每一文錢都要對應三合碎米或二兩青菜,這五十文錢是山長從自個兒的嚼裹裡硬省下來的。”
江瑞珩連眼皮都沒眨動一下,聲線平緩如水,賬冊在案頭上輕輕翻過一頁。
“若是老夫人嫌少,公賬上便不列此項開銷,老夫人日常巡查伙房全作親戚串門走動,只是依照大曜律,外人無故干涉私塾膳食調配,致使課業延誤者,學堂掌尺有權依律驅逐出巷。”
顧承安站在門簾外頭,玄色短打武服襯得身形如鐵樁,腰間的生鐵戒尺在秋風裡泛著冷森森的青黑光澤。
“你們……你們這幫混賬東西,合起夥來拿大帽子壓老身!”
老太太氣得胸口不住起伏,乾癟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目光在顧承安那柄生鐵尺上停留了半晌,到底沒敢再拍桌子。
“銀錢在此,共計五十文,順天府官鑄的小平錢,分量十足,無沙眼無火耗。”
宋予白將一隻沉甸甸的粗布小布袋擱在黃麻紙旁邊,布包口用結實的麻線打了死結。
“要還是不要,全憑外祖母自個兒定奪,若是不收,青杏今午依然按一勺半葷油起鍋,免得蒙童扎馬步時腿肚子打顫。”
老太太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手掌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把麵粉,一把抓過桌上的布袋和憑單,迅速揣進了棉襖最裡層的暗袋裡。
“老身收下這錢,是看在祖宗天理的份上,免得你們把陳家的家底全敗在油鍋裡!”
老太太昂著花白的頭顱,抓起菸袋鍋子轉過身去,步子邁得極快。
“告訴那個叫青杏的死丫頭,午膳的白菜已經焯了水,誰敢多倒一滴香油,老身撕爛她的嘴!”
布簾子在風裡晃盪,老太太的腳步聲順著迴廊一溜煙穿過偏門,急匆匆拐進了後巷的破木屋。
夜色深沉,甜水井衚衕的梆子聲響了三下。
後巷低矮的偏房裡,一盞豆大的菜油燈吐著昏黃的光亮,將糊著舊報紙的泥牆照得斑駁陸離。
陳老太太反鎖了房門,連門後的生鐵頂木都插得死死的,整個人盤腿縮在冰涼的土炕角落裡。
她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那隻藍布小布袋,解開麻繩死結,嘩啦一聲將裡面的銅錢倒在半舊的粗布被面上。
昏暗的燈光下,五十枚銅錢整整齊齊地碼成兩行,銅面上還帶著官爐新出的青黃色。
“宋予白這個死丫頭,心眼比針尖還要細,五十個銅板也敢拿來支使親外祖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