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鼎臣,大清早把太醫院的箱子扣得震天響,還帶個女娃堵在正堂前,莫非想拆了學堂的門檻!”
陳老太太手裡的黃銅煙鍋在門框邊緣敲擊出一串脆響。
“陳老太君嘴下留情,老夫今日脫了官袍換了便服,專程為了自家的私事登門求教!”
周鼎臣花白的鬍鬚掛著一層寒霜,兩手將身後的小女娃往前輕輕推了半步。
“太醫院院判的私事,何至於抬進這甜水井衚衕,太學與國子監難道容不下週家的子嗣?”
宋予白立在紫檀條案後方,手裡的青木舊筆端平在冊頁上方。
“旁處的學堂規矩太大,容得下聖賢文章,容不下舌根打結的殘缺孩子。”
周鼎臣雙手撐在膝蓋上,脊背彎了下去。
“老夫行醫五十年,自問看透了傷寒雜病,治得了塞北軍卒的刀傷,解得了深宮貴戚的沉痾,偏偏治不好自家骨肉的啞疾。”
老太醫吸了一口冷氣,手指搭在藥箱銅鎖上反覆摩挲。
“清漪三歲那年高熱退去,說話便成了磕巴,老夫用盡了平生所學,金針刺過啞門穴,湯藥灌了上百劑,雄黃燻蒸試了整整三冬,全無半點效用。”
“周太醫何必自苦,小兒舌繫帶若無粘連,臟腑無損,遲緩說話者古來有之。”
宋予白將筆尖浸入松煙墨汁,神色平和自如。
“哪是遲緩,族中同輩孩童見她開口便起鬨取笑,如今她連祖父二字都要憋上三刻鐘方能吐出半個音節,成日縮在書房角落以泥巴裹手,再由著她在府裡憋下去,整個人遲早徹底廢掉。”
周鼎臣抬起佈滿老繭的手掌,抹了抹眼角的幹紋。
“老夫今日厚著老臉,只求宋山長給一條活路,收下清漪入堂開蒙,老夫斷非求你施展神通治好口吃,只求讓她像尋常孩童一般,有飯吃,有書翻,堂堂正正跨過晨昏。”
小女娃躲在寬大的灰布長袍後側,腦袋上扎著兩根歪斜的羊角辮,粗布棉襖洗得泛出淡青色,兩隻凍得發紫的小手死死揪扯著老人的衣襬,下巴深深埋在領口深處。
門外巡視的顧承安停下靴步,腰間生鐵尺斜指青石地面。
“學堂入讀需驗保結,周大人可曾備齊戶籍文書與履歷卷宗?”
“備齊了,順天府三代清白戶籍,外加太醫院致仕預備公文,老夫親自畫押用印,分文虧欠皆由老夫名下莊田抵扣!”
周鼎臣急忙自藥箱底層抽出一卷泛黃的硬麻紙,快步遞至長案前。
宋予白擱下青木筆,邁步走出長案,布履落在冰涼的方磚上全無聲息。
周清漪身子猛然往後縮去,兩隻小腳在泥水踩溼的地面上蹭出兩道淺痕。
宋予白撩起青色長衫前襟,屈膝平視著孩子的面龐。
“叫何名字?”
周清漪兩隻肩膀劇烈起伏,喉頭滾動數次,乾裂的嘴唇哆嗦著擠出微弱的氣音。
“周……周……清……漪……”
字音在舌尖反覆盤旋,像是乾涸的軲轆在井沿上費力拉扯,最後一個字吐出時,鼻尖上已佈滿細密的白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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