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幅兩尺,雙手垂膝,亂步伐者出列罰站。”
少年聲線冷硬如鐵,震得幾個想往前擠的孩子縮回了腳掌。
周清漪坐在原處不敢動彈,雙手死死護著懷裡咬了小半截的棗泥糕,眼神里滿是無措。
“愣著幹啥,拿碗啊,去晚了全剩爛菜幫子和碎豆腐渣,那幫餓狼連油湯都能舔乾淨!”
沈知鶴扯住小女娃的後衣領,像拎小雞仔一樣把她從凳子上拽起來,順手從自個兒書箱裡抽出一隻擦得乾乾淨淨的粗瓷大碗塞進她懷裡。
“走,跟緊老子,傅蠻牛要是敢插你的隊,老子拿算盤砸他的腳面!”
沈知鶴挺著圓滾滾的肚子,硬生生把周清漪護在身側,兩隻腳踏著方磚大步擠向隊伍中段。
陳老太太手裡的鐵勺在熱湯裡飛快翻滾,勺頭精準舀起滿滿一勺燉豆腐,順帶撈出兩塊肥瘦相間的羊肉丁。
輪到周清漪上前時,老太太手裡的動作停了停,渾濁的眼珠子從小女娃枯黃的羊角辮一路掃到那雙磨破了腳趾的布鞋上。
“周院判家的大小姐,也跑來跟這幫叫花子搶大鍋飯吃?”
老太太嘴裡罵著,鐵勺卻猛地往鍋底深處一沉,翻上來大半勺白生生的嫩豆腐,順帶著兩顆滾圓的紅棗,結結實實扣在周清漪的粗瓷碗裡。
“端穩了,敢灑出一滴熱湯在青磚上,老身用菸袋鍋子敲碎你的碗!”
老太太惡狠狠地啐了一口,順勢推過來一個暄騰騰的雜糧白麵饅頭。
周清漪兩隻小手吃力地託著沉重的粗瓷大碗,碗底的滾燙透過布套傳到掌心裡,小小的身子跟著顫動了一下。
“謝……謝……阿……婆……”
極其微弱細碎的字音從乾裂的唇瓣裡擠出來,斷斷續續,卻異常清晰。
陳老太太握著生鐵勺的手腕猛地懸在半空,花白的眉頭抽動了兩下,乾癟的嘴角使勁往下扯了扯。
“阿什麼婆,老身姓陳,名分上是這學堂的大管事,少套近乎,趕緊端去角落裡啃你的饅頭!”
老太太揮動鐵勺將冒著熱氣的白菜葉子翻了個底朝天,轉頭朝後頭吼叫起來。
“下一個,沈胖子你再敢偷看盆底那兩塊羊骨頭,老身把你兜裡的幹棗全搜出來餵雞!”
沈知鶴哀嚎一聲,兩手端著空碗連連作揖。
周清漪端著沉甸甸的瓷碗,一步一步極慢地挪回東窗的書案邊。
她把大碗穩穩當當擱在九檔算盤旁邊,低頭看著那兩顆浸泡在濃白湯水裡的乾紅棗,眼圈微微泛出一圈深紅。
宋予白立在遊廊轉角處,素青布袍的衣角在穿堂風中拂動,手裡的青木舊筆在冊頁上輕輕勾掉了一個缺額的紅點。
“山長,周小姐今日領受定例午膳一份,無拋灑,無浪費,耗用公賬碎銀三分四釐。”
江瑞珩立在臺階下方,指尖在算盤橫樑上快速抹過。
“記入實名開銷,午休三刻後,入堂複核通州藥材進出底冊。”
宋予白轉身走入正房,兩扇榆木門扉在冷風中輕輕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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