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個屁,舌頭又不是西郊大營套著嚼子的戰馬,你催它作甚!”
演武場角落的老槐樹底下,沈知鶴嘴裡叼著一根乾枯的草莖,兩隻手攏在寬大的棉袍袖筒裡,跺著凍得發僵的雙腳。
石磨盤上平鋪著一塊二尺見方的平整石板,上面用紅石膏工整地寫著一段順口溜,石粉在穿堂風裡輕輕飄散。
周清漪兩隻凍得通紅的小手按在石板邊緣,羊角辮在寒風中微微發抖,嘴唇張開又合攏,硬是吐不出一個準音。
“扁……扁……擔……長……”
剛吐出三個字,女童的喉管裡又發出咕嚕一聲悶響,兩排細碎的牙齒咬在一起,小臉憋得通紅髮紫。
“停!給老子打住!”
沈知鶴抓起摺扇,在石磨盤的邊緣重重敲擊了三下。
“老子方才怎麼教你的?每個字吐出來之前,氣沉到肚臍眼下三寸,慢一點,比老子嚼滷牛肉還要慢,誰讓你像趕集一樣往前衝了?”
“沈……沈師兄……我……我怕……”
周清漪眼眶通紅,手指死死摳進石磨盤的風化凹槽裡,聲音細如蚊蠅。
“怕個鳥蛋,這院子裡除了傅蠻牛那頭笨熊,還有誰能吃了你不成?”
沈知鶴翻了個白眼,從懷裡掏出一包用油紙裹著的芝麻糖,小心翼翼地剝開一角,扯下一截硬邦邦的糖塊塞進嘴裡。
“你瞧老子說話快吧?一張嘴能把死人說活,也能把都察院的范文程氣得吐血。”
沈知鶴嚼著芝麻糖,圓滾滾的下巴隨著咀嚼一下一下地顫動。
“可老子六歲那年在相府祠堂背誦祖訓,急著去後廚搶剛出鍋的八寶鴨,舌頭也是這般打結,把中庸之道念成了中庸之倒,被我爺爺當堂抽了六戒尺,手心腫得抓不起勺子。”
周清漪愣怔地抬起頭,烏黑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著面前這個胖大的同窗,神情滿是難以置信。
“看啥,堂堂相府嫡長孫也是從尿泥裡爬出來的,白姨說了,話說得對比說得快重要百倍,慢下來,字咬圓了,天塌不下來。”
沈知鶴伸出油乎乎的大手,在石板上的第一個字上用力戳了戳。
“來,跟著老子的節奏,念,扁。”
“扁……”
周清漪深吸了一口冬日乾冷的空氣,舌尖抵住上顎,極其緩慢地吐出了清晰的音節。
“對咯,就是這樣,下一個,擔。”
沈知鶴搖頭晃腦,肥手在虛空中打著拍子。
“擔……”
女童稚嫩的聲線在風裡緩緩散開,雖略顯滯澀,卻字字穩當,再無先前的慌亂重音。
“長,板,凳,寬,扁擔想綁在板凳上,板凳不讓扁擔綁在板凳上。”
沈知鶴一個字一個字地拖長了調子,像個老秀才在私塾里拉長腔領讀,滑稽的模樣引得遊廊下路過的幾個蒙童捂嘴竊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