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漪跟著他的節拍,雙腳在泥地上站定,兩眼死死盯著石板上的紅石膏字跡,一字一頓地往前挪動。
每唸完一句,她單薄的胸膛便用力起伏一次,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被冷風一吹,化作陣陣白氣。
“好!這回停了三次,比昨兒少停了兩次,算是有長進!”
沈知鶴拍了拍手掌上的糖渣,將剩下的半包芝麻糖一股腦塞進周清漪空癟的衣兜裡。
“揣好了,回房就著熱白開化了喝,潤嗓子,敢分給傅蠻牛一口,老子撕了你的算盤皮。”
“謝……謝……沈師……兄。”
周清漪兩隻小手護著口袋,嘴角極其微弱地揚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蒼白的小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血色。
“沈知鶴,演武場閒雜逗留超過一刻,逃避體能長跑,罰抄門規十條。”
顧承安手按生鐵尺立在月亮門處,玄色短打在陰沉的暮色中顯得格外森嚴。
“顧鐵板!老子是在替白姨行教化之責,你哪隻眼睛瞧見老子閒雜逗留了!”
沈知鶴像被火燒了尾巴一樣跳起來,圓臉上的肥肉氣得亂顫,大聲叫屈。
“教化歸教化,操練歸操練,學堂規矩,一日不練體魄,終身難負大任,出列,跑圈。”
顧承安身姿筆直,手中的生鐵戒尺朝泥地跑道微微一揚,分毫不讓。
“跑就跑,遲早有一天老子把你的生鐵尺偷去當廢鐵賣給西市鐵匠鋪!”
沈知鶴嘴裡嘟嘟囔囔地咒罵著,拖著沉重的身軀晃晃悠悠踏上了冰冷的泥漿跑道,腳步踩在碎凍土上發出沉悶的撲哧聲。
正房窗下,宋予白手執青木筆,目光透過水晶鏡片,靜靜注視著後院奔跑的肥碩身影與站在磨盤邊繼續默讀的女童。
窗臺上的白瓷水仙盆裡,幾莖嫩綠的細葉破開淺水,在嚴寒中固執地舒展著筋骨。
“山長,周太醫方才差人送來五兩碎銀,說是補齊清漪這個月的藥膳開銷。”
江瑞珩抱著算盤立在長案側方,修長的手指在賬頁邊緣輕輕撫平。
“退回去四兩,只留下一兩,附上一張字條,寫明清漪每日只耗用粗麵三兩,雜菜半斤,學堂不做昧心買賣,多一文皆是不義之財。”
宋予白頭也不抬,筆尖在《幼學札記》的空白頁上穩穩劃下一道豎線。
“學生遵命,只是周院判脾性倔強,退銀恐惹他不快。”
江瑞珩撥弄了一顆算珠,神色沉靜自若。
“不快便讓他憋著,順天府尹來此核查,學堂的底冊也經得起翻看,規矩二字,從來不因情面而寬縱分釐。”
宋予白收回目光,合攏札記,端起案頭那杯早已涼透的幹棗茶抿了一小口。
門外長街上更夫的銅鑼隱隱敲響,深冬的夜色如同濃墨潑灑,將甜水井衚衕整整齊齊地裹入風雪之中。
“回堂,熄燈,誰若敢在被窩裡藏私貨嚼果,明日早課戒尺十下伺候。”
顧承安冰冷宏亮的巡夜喝令順著廊柱層層盪開,驚起宿在屋簷下的幾隻寒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