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修長的食指,輕輕指了指正廳正樑上方懸掛的兩幅黑漆金字橫匾。
左側一幅,筆鋒端正博大,隱隱有相衡天下的威儀,右下角蓋著相府長孫沈知鶴的私印與內閣首輔沈鶴洲的閒章。
右側一幅,鐵畫銀鉤,蒼勁如塞北戈壁的胡楊,赫然蓋著月王府世子的法印。
“看清楚沒有?”
江渡淡淡開口。
“白姨學堂裡坐著的蒙童,有相府的嫡長孫,有國公府的世子,有鎮遠將軍的獨苗,還有月王府的貴胄。”
趙四海仰頭望去,整個人如同被冰水從頭頂澆到了腳跟,兩腿軟得如同一攤爛泥。
“你家九爺若是覺得自個兒脖子比九門提督的生鐵戒尺還要硬,只管拿著這三萬兩銀票去砸通政司的鳴冤鼓,看看這兩位主子的面子,值不值你那點鹽商的腌臢銅臭!”
“老太爺饒命!老太爺指條明路吧!趙家當真知錯了!”
趙四海嚇得魂飛魄散,腦袋重重磕在水磨方磚上,碰碰作響。
“明路只有一條,宋山長不收非分之財,江家亦不沾染不義之銀。”
江渡轉過身,拂袖坐回主位。
“第一,把吃進去的所有束脩定銀,連本帶利,按大曜錢莊法定三分息,如數退還給揚州三十六戶家長,分文不可剋扣。”
“退!立刻全退!回揚州立時照辦!”
“第二,讓趙九爺脫了錦緞長袍,換上罪民布衣,親自去揚州府衙照壁前立一塊賠罪石碑,張貼蓋有趙氏全族手印的認罪告示,通告全城,自承偽冒之罪,連貼七日。”
“這……這若是貼了告示,趙家在江南的絲綢生意可就全完了……”
趙四海滿臉慘白,嘴唇咬出血痕。
“生意完了,腦袋尚在,若是不貼,明日顧國公府的家兵校尉便會押著刑部駕帖直下江南,到時候掉的可就不是銀子,而是你趙家滿門老小的項上人頭!”
江渡端起茶盞,輕輕合上茶蓋。
“送客。”
兩名膀大腰圓的江府家丁大步跨入,架起癱軟如泥的趙四海,連同地上的紫檀木匣與銀票,毫不留情地扔出了前廳朱漆大門。
三日後,初春的揚州城被一場空前的轟動引爆。
揚州知府衙門門前的青石照壁上,赫然張貼著趙氏家主趙老九親自按指印的悔罪告示。
字字泣血,承認假冒京城白姨學堂設立分館、私配假方、斂財欺民的全部罪狀。
照壁下方,三十六名蒙童的父兄排成長隊,依序從知府衙門公庫裡領回了蓋著紅印的足色銀錠與利息銅錢。
圍觀的百姓黑壓壓擠滿了半條長街,歡呼聲與讚譽聲響徹雲霄。
江南巡撫案頭的密摺隨即遞入內閣,稱讚順天府白姨學堂法度森嚴、正氣凜然,遠隔千里亦能力挫地方豪強之弊。
訊息順著運河官道如狂風驟雨般掃過江淮兩岸,茶肆酒樓、行商碼頭,無不傳揚著甜水井衚衕的鐵律門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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