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胖子你把算盤珠子撥飛上天,淮安漕船的桐油銀子也多不出半釐來!”
傅烈粗壯的胳膊肘橫在長條案上,震得案頭兩方石硯晃盪作響。
“你懂個屁的清冊核驗,桐油按大曜工部營造則例,每百斤折銀一兩四錢,淮安造船所報了三千斤,實收才兩千二百斤,中間差的八百斤全進了倉場主事的腰包!”
沈知鶴手裡晃著紫竹摺扇,圓滾滾的肚子頂在桌沿,鼻尖上滲著油亮的熱汗。
“差了便依律扣除,你對著老黃曆直勾勾瞅了半個時辰,莫非上面還印著貪官的賊贓銀兩?”
顧承安握著黑鞘短刃立在過道正中,目光掃過桌角那本捲了邊的官曆。
“瞧你那木頭腦殼,整日里便只知曉巡察打殺,大夥都湊過來,老子給你們看樣頂頂要緊的物件!”
沈知鶴伸出胖手招了招,肥臉上的肉擠成一團。
趙璟元放下手裡的毛筆,從東窗的書案邊踱步過來,袍角平整垂落。
江瑞珩手指在老紅木大算盤上抹過,算珠歸位,同樣圍到了桌邊。
“神神叨叨的,要是敢拿畫了春宮圖的花箋糊弄人,老子把你的摺扇劈了當柴燒!”
傅烈嘴裡罵罵咧咧,腦袋卻湊到了泛黃的紙頁前頭。
“自個兒數數,永昌十六年九月十五,順天府批下白姨學堂的硃紅關防,今日是永昌二十二年九月初一!”
沈知鶴手指在黃曆上的紅圈上狠狠戳了兩下,紙面被戳出一個凹坑。
“整整六週年,六年前的九月十五,白姨在這間偏堂裡擺下第一張松木案几,收下第一名蒙童!”
正廳裡安靜了一剎,窗外的秋風捲過老棗樹的枯葉,發出細碎的摩挲聲。
“整整六個年頭,按大曜禮制,私塾逢五逢十方有大慶,六載算何等由頭?”
顧承安眉峰微抬,短刃的鯊皮吞口在掌心轉了半圈。
“六載便辦不得慶典了?六年前順天府那幫推官把白姨當成落魄棄婦,都察院的言官三天兩頭來查抄底細,如今雁門關外立著咱們的藥碑,揚州知府嚇得砸了假招牌,難道還配不上一頓熱騰騰的酒席?”
沈知鶴把摺扇往桌子上一拍,圓眼瞪得溜圓。
“沈胖子這回放的屁在理,六週年怎麼了,老子在北疆軍營,連打了勝仗都要宰三口肥豬犒勞弟兄,白姨受了外頭那麼多鳥氣,咱們當學生的裝聾作啞,算哪門子孝道!”
傅烈一掌砸在大腿上,粗布褲管騰起一蓬細灰。
“白姨性子清冷嚴苛,向來厭惡虛妄排場,若知曉咱們私下操辦,少不得一頓戒尺責罰。”
趙璟元輕聲開口,眉宇間沉靜自若。
“怕甚責罰,咱們瞞著她辦,等到了九月十五那天傍晚,把她老人家請進正廳,熱菜熱湯往案上一擺,滿堂弟子齊齊磕頭,她還能把整桌席面掀翻不成?”
沈知鶴得意洋洋地晃著肥腦袋,自袖筒裡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硬黃麻紙。
“瞧瞧老子熬了兩個通宵寫就的賀詞,洋洋灑灑一千二百言,從白姨立雪開堂,寫到降服江南貪官,字字珠璣,屆時老子當眾誦讀,定要讓全堂哭成一片!”
顧承安伸手抽過麻紙,目光自上而下一掃,臉色頓時冷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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