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沒有回頭路。
胸口那個婚字一跳一跳地疼,往黑風洞的方向拽。
洞口的黑霧往兩邊讓,像掀開一道門簾。香火氣濃得嗆人。
陳平走了進去。
洞裡黑,卻不完全是黑。四壁滲著一點慘白的光,不知打哪兒來,照得石頭溼漉漉的,像長了層苔。越往裡,那香火氣越重,混著一股子久不散去的腥,和孫老六死那夜廟外飄進來的,一個味。
前頭,一個影子在引路。
不高,不壯,生得極不勻稱,像條半人半犬的東西,佝著背,一步一步往深處挪。沒有腳步聲,香火氣就是從它身上往外散。陳平認得它。這就是坡頂問過他話的那片黑影,老狗的香火影。
他跟著它,一直走到洞腹。
洞腹豁然開朗。一口洞,頂高數丈,黑石壁上一道道水痕,像乾涸的血。正中擺著一張床,紅木的,鋪著紅綢,上頭端端正正坐著那尊紙娘娘。白紙臉,無五官,大紅嫁衣,雙手疊在膝上,一動不動。
陳平沒看她。他看的是床前那一片地。
地上鋪著香灰,薄薄一層,從洞口一直撒到床邊,像是有人日日在這裡燒香磕頭,灰都踩實了。香灰當中,跪出兩個淺坑,一大一小,並排著。大的一個,正對著紙娘娘。
那香火影走到床前,停住了。
“你練的東西,很邪。”老狗的聲音從香火影裡傳出來,又沉又啞,像從很深的地方一個字一個字往上擠,“但我不殺你。我留你。”
陳平沒應聲。他的手按在胸口,那婚字還在跳。
“三日後,黑風洞外拜堂。”老狗說,“我只要你三樣。”
它伸出三根指頭。那指頭不是人的,黑,尖,生著毛。
“一,觀禮。三日後,你站到拜堂的席上,別鬧,別逃。”
“二,把你懷裡的東西交出來。”
“三,說清楚,你那套地行法,是從哪兒來的。”
陳平聽完了。
“我不給。”他說。
洞裡的香火氣滯了一滯。那香火影沒有動,可陳平覺得,滿洞的空氣都沉了下去,像有隻看不見的手,按在了他天靈蓋上。
“你是個明白人。”老狗說,聲音慢下來,“我看得出來,你比這山裡那些腳伕、獵戶、趕考的,都明白。明白人,該知道什麼時候點頭。”
陳平還是那句話:“我不給。”
老狗笑了。那笑聲從香火影裡擠出來,又幹又冷,尾音拖得老長,像狗在夜裡嗚咽。
“你不給,我也拿得到。”它說,“留你觀禮,是給你臉。你自己瞧瞧你身上那個字——那是你點頭點的。你早答應了。”
陳平心裡一凜。他低頭看胸口。那婚字還在,紅得發黑,筆畫一路往心口爬。
“我不記得我答應過。”陳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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