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東西,是衝著這字來的。
陳平的血,一下子涼到了底。
他想起王平之那句沒說完的話——“出了平陽地界,就……”王平之自己都搖了頭。這江有靈。這河籍,是烙進肉裡的。孩子離岸越遠,那水底的東西就嗅得越清。
“咚!”
第三聲,船身猛地一歪。那孩子“哇”地哭出來,哭聲又尖又長,在江面上撕開一道口子。陳平一把按住他,左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可來不及了。那水底的東西,像被這哭聲激了,忽然往上衝。
綠光大盛。船底被頂得往上一拱,船板“咔嚓”裂開一道縫,黑水“咕嘟”往裡冒。
陳平只覺腳下一空。
船,翻了。
黑水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冷得他骨頭縫像被刀子刮。陳平一手還抓著那孩子,一手那根繩子早崩斷了。他嗆了一口水,又苦又腥,往喉嚨裡鑽。他拼命蹬水,想把孩子往上託,可那口地氣散了,他兩條腿像灌了鉛,直往下沉。
妖眼在水裡睜著。他看見那孩子就在他手邊,眼睛瞪得老大,嘴裡往外吐泡。更底下,那團綠光正張開,像一張沒有嘴的、裂開的大口,朝他們捲來。
陳平拼了命,把腳往下一踩。
水很深。他的腳,踩不到底。
第一息,沒了。他這會兒,和一個不會水的瞎子,沒有分別。
水從口鼻裡灌進來。世界是黑的,是冷的,是腥的。他分不清哪是上,哪是下,只看見那團綠光越來越近,那孩子的手,從他指縫裡,一點一點,往下滑。
陳平猛地睜大了那隻妖眼。
這一睜,他看清了。那綠光裡,有一張臉。白生生的,腫得發亮,像在水裡泡了幾年的死人臉。它張著嘴,嘴裡沒有牙,只有一個黑窟窿,正對著那孩子,往外吸氣。
那孩子後頸的字,被吸得發紅,紅得像要脫皮飛出去。
陳平心裡那口憋了三天的氣,忽然炸了。
他不肯鬆手。
他拽著那孩子,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往下一沉。不是逃,是朝那團綠光,朝那張死人臉,撞過去。
他懷裡還有東西。
幾粒黑豆,一枚銅錢。那枚“喜死”銅錢,這會兒忽然燙得厲害,貼著他的肉,像要燒穿。
陳平在漆黑的水裡,把斷掌朝那綠光裡一伸。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他只覺得,那口沒了著落的地氣,正拼命地,往一個地方聚——往這水底,往這黑水本身,往那團綠光裡那點最冷的東西上聚。
水,也是能生出“氣”的。
這個念頭,從骨頭縫裡,極輕地,浮了上來。
陳平還沒來得及抓住它,胸口那口憋著的氣,就到了頭。他眼前一黑,那團綠光、那張死人臉、那孩子慘白的臉,全糊成一團,往下沉。
他抓著孩子的手,始終沒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