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罡三十六法》第24章 · 城門(1)

作者:喜歡挖坑的小強·22分鐘前

陳平扒著河岸的爛泥,往上爬。

水從他衣襟、袖口、斷掌的破布裡往下淌,滴進泥裡,一點聲都聽不見。他趴在那兒,先沒動。嘴裡那顆魚妖法豆還含著,豆子上的氣早淡了,只剩一絲,吊著他胸口那半口氣。

天快亮了。東邊泛著灰,鉛灰裡頭壓著一線白。江霧貼著水面,一縷一縷,往蘆葦叢裡鑽。

他爬起來。兩條腿軟得打擺,腳一沾地,那口涼氣便從腳心往上灌,把散了架的身子重新糊住。陳平試著站直,後腰像要斷。他沒管,朝蘆葦裡走。

走了沒幾步,他聽見刀聲。

不是砍,是拖。刀尖在石頭上划過去,一下,一下,刺得人牙酸。陳平停了腳,貼著蘆葦看。

王平之坐在一叢蘆葦後頭,背靠著一截斷樁。那把刀橫在膝上,刀身糊滿了黑紅,他正拿一塊破布,一下一下擦。他左臂垂著,肩頭一道口子,從肩甲一直豁到手肘,肉往外翻,血早不流了,凝成黑糊糊的一片。

聽見動靜,王平之抬頭。一雙眼睛熬得通紅,看見是陳平,那繃著的肩,才鬆下去半寸。

“孩子呢?”他問。

陳平搖頭。

王平之沒再問。他垂下眼,繼續擦刀。擦著擦著,手上停了。

“那是個囡囡。”王平之說,“五歲。後頸烙了字,明天就該交河神了。我偷出來的。”

他說得很平,像在說一樁不相干的事。

陳平沒接話。他在王平之對面坐下,兩腿一軟,差點栽進泥裡。

“追兵呢?”陳平問。

“殺退了。”王平之說,“牙行的丁壯,死了三個,餘下的散了。他們不敢追到江邊,怕水裡的東西。”他頓了頓,“你進了江?”

陳平點點頭。

王平之看了他一眼,沒問他是怎麼上來的。這地方,進了江還能上來的人,他當兵這麼多年,沒見過。可有些話,不必問。

“天一亮,城門開。”王平之把刀歸鞘,撐著斷樁站起來,身子晃了一下,“我帶你進城。你這樣子,進不去。”

陳平看他。

“你不怕我進城裡,把你今晚的事說出去?”陳平問。

王平之笑了一下。那笑沒到眼底,扯得左眉的疤一動。

“你進了江,還能活著出來。”他說,“這城裡,敢說出去的人多,敢進江的人,一個沒有。”

天一點一點亮起來。江霧散了,露出官道。兩人一前一後,往南走。王平之走在前頭,左臂拖在身側,走得卻穩,像個當慣了兵的人。陳平跟在後頭,腳底那口涼氣,把路上的石子、坑窪,一件件攤在他腳下。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陳平看見了城牆。

灰撲撲的,高,壓在江霧後頭,像一道從地裡長出來的巨獸脊背。城牆上插著旗,旗子是紅的,邊角爛了,被晨風捲得“啪嗒啪嗒”響。城門洞開,黑洞洞的,像張著嘴。

城門口,擠著人。

天沒大亮,城門剛開,進城的、出城的,已經在城洞裡排成兩串。陳平看見那些人的臉,都是灰的,垂著,誰都不看誰。有挑擔的,有推車的,有牽牛的,也有幾個空著手、縮著肩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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