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看見了。
那張臉不是香火裡的神像,不是泥塑的金漆,是一張活的臉。青的,鱗的,半張,從廟裡那尊神像的頸子上,緩緩地,探出來。香火太濃,濃得發黑,那臉便從黑煙裡浮出來,朝城門口,朝這滿城的活人,睜開了一隻眼。
只一隻。豎的,黃澄澄的,瞳仁裂成一道縫。
陳平的血,凍在了骨頭裡。
那眼睛沒有看他。沒有看王平之。它看的是整條街,是那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是城門,是城門後頭這滿城朝天磕頭的活物。像一隻主子,緩緩醒來,朝自己的牲口棚裡掃上一眼。
陳平的妖眼,也在這時候,自己轉了。它沒再往那廟裡看,反倒拼命往一邊躲,轉得又急又狠,像被什麼燙了。陳平額上滾下冷汗。這只不聽話的眼,頭一回顯出了怕。
“別看了。”王平之的聲音在耳邊炸開,低而厲。
陳平沒動。他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城門口。
王平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從城門洞裡往外拖。陳平被拖得一個趔趄,腳底那口涼氣往上一衝,才把他從那股子凍住他的寒意裡拽出來。他跟著王平之,快步下了城門口的石階,鑽進一條巷子。
一鑽進巷子,那滿街的香火、人聲,便全壓了下來。
陳平喘了幾口。他回頭望,江神廟還在長街盡頭,硃紅大門,飛簷翹角,黑香火直衝天上。廟前那一片人,還跪著,一起一伏,像一地的活浪。
“那廟裡,”陳平啞著嗓子,“供的不是神。”
王平之沒回頭,只低低“嗯”了一聲。
“城裡人都知道。”他說,“可都裝著不知道。誰敢說破,誰就是殺神,是要沉江的。”
殺神。陳平把這四個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江神作惡,吃一城的童男童女,可說破它的人,反倒成了罪。這道理,比黑風山還黑。
“走。”王平之說,“這兒不是說話的地界。”
他領著陳平,在巷子裡左拐右拐。陳平跟在後頭,腳底那口涼氣,把腳下的青石、磚縫、溝渠,一件件往他腦子裡攤。他閉著那隻空眼,只用腳底認路。巷子窄,兩邊的牆又高又潮,牆根下生著青苔,上頭糊著一層香灰。滿城的香火,從各家的門縫裡、窗戶裡,一縷一縷地往外滲。這城裡的人,白日里磕頭,夜裡還燒香。
走著走著,陳平聞見了別的味兒。
不是香火,是血。還有一股子黴味,混著尿騷。他腳底一沉,那口涼氣告訴他,前頭是個場子。空的,鋪著青石,石縫裡積著黑糊糊的東西。
“牙行。”王平之說,聲音沒起伏,“孫家的。河籍的孩子,都從這兒過手。城裡人叫它‘十子巷’。”
陳平看過去。那場子邊,立著一排木樁,樁上拴著繩子。繩子是粗麻的,磨得發亮。有幾根樁下,還壓著半隻小孩的鞋,布面早爛了,只剩個底。場子後的屋,門板閉著,門上貼著一道黃符,和城門口那道,一模一樣。
陳平的後頸,又涼了。
“每年開春,孫家的人就在這兒點籍。”王平之邊走邊說,像在背一頁早爛熟於心的舊紙,“把孩子一個個拎出來,驗後頸的字,字對了,就帶走。哭的,灌啞;跑的,打折腿;尋死的,就吊在樁上,給滿城的人看,看三日。”
他說得平,平得像在說今日的米價。
陳平沒應聲。他只覺著,腳底那口涼氣,比來時更重了。這城,從城門到巷子,從廟到牙行,處處都浸著一股子認了命的冷。
兩人走到巷子盡頭,一扇矮門。王平之伸手在門上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兩下。門開了,一個瘸腿的老兵探出頭,見是王平之,忙把門讓開。
“將軍。”那老兵壓低嗓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