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一夜沒閤眼。
他躺在那張窄床上,睜著那隻不聽話的眼。右眼的瞳孔自己轉,一會兒朝窗紙,一會兒朝房梁,一會兒朝牆上的刀。他閉不上,也攔不住,索性由它。腳底那口涼氣,從青磚縫裡一線一線往上爬,鑽進骨頭,把散了架的身子重新糊住。傷口不流血了,可疼還在,一跳一跳,隨著那香火鐘聲,一下,一下。
天剛亮,門被推開一條縫。
瘸腿的老兵端著一隻粗碗進來,碗裡是半碗稀粥,粥面映著一圈光。老兵把碗擱在桌上,退到門邊,垂著手,不看他。
陳平坐起來。右眼自己轉向那碗粥,又轉向老兵那條瘸腿。他問:“王平之呢?”
“將軍天不亮就出去了。”老兵說,聲音壓得低,“巡城。這幾日河神廟要加香,滿城的丁壯都被徵去搬香、挑水,將軍得去看著。”
陳平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糙米熬的,稀得能照見人,只在舌根上留下一點澀味。
“這院子裡的兄弟,都是你這樣的人?”陳平問。
老兵一怔,隨即明白他問的是那一院子的殘兵。他點點頭:“都是跟將軍在揚江邊當差的。淹過水的,殺過妖的,全成了這樣。沒了號,回不了營,將軍就把我們收在這舊宅裡,有一口粥吃,有一塊地睡。”
陳平沒說話。他見過這一院子的兵,缺胳膊的,瞎眼的,個個殘著。這城裡,連個囡囡都護不住,誰還護得住幾個廢兵。
他放下碗,問:“三大世家,是哪三家?”
老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他踮著那條好腿,往門口挪了挪,把門掩嚴了,才壓低嗓子說:
“孟家,裴家,孫家。”
“孟家管祭。城南最高的那一片青瓦宅子,就是孟家的。家裡出‘河祝’,專替江神說話。江神要吃多少孩子,幾時吃,怎麼吃,全由孟家說。孟家說一句‘神意’,滿城的人都得照辦。”
老兵喘了口氣,接著說:
“裴家管糧。揚江邊的田,七成是裴家的。八年前那場大水,淹了三萬人,也淹了滿城的田。水一退,裴家就拿銀子,把災民的地一畝一畝收了過去。如今滿城吃的米,都從裴家的倉裡過手。修堤的銀子,也從裴家的賬上走。堤修不修,裴家說了算。”
陳平記下。孟家管神,裴家管糧。還有一個。
“孫家。”老兵的聲音又低了一分,“管籍,管牙行。滿城的孩子,一生下來,就得去孫家報籍。河籍、民籍,幾男幾女,幾歲幾月,誰的種,全寫在孫家那本冊子上。十子巷那個場子,就是孫家的。孩子到了歲數,孫家的人照著冊子,一個個去點。點到了,就帶走。”
陳平的右眼,忽然自己轉了一下,看向老兵。
“那本冊子,在哪兒?”他問。
老兵的臉,唰地白了。他往門口又看了一眼,才把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
“孫家的賬房。城西,一棟三層的磚樓,日夜有人守著,樓外頭還養著東西。那冊子,就是滿城孩子的命。誰動了那冊子,誰就是動了滿城人的命。”
陳平沒再問。他把這“三管”在腦子裡過了兩遍。管祭的供著神,管糧的喂著滿城,管籍的握著孩子的命。這三家,分的是同一塊肉,誰也不比誰乾淨。
“河籍的孩子,逃進了城,”陳平忽然問,“能活嗎?”
老兵沒答。他慢慢別過臉,去看門外那一小片天。過了許久,他才開口,聲音幹得像在磨牙:
“去年,有個孩子逃進城。六歲,藏在城南的破廟裡。夜裡,河神廟的鐘一響,滿城的香火一亮,那孩子後頸的字,就自己燙起來。燙得他滿地打滾,哭出了聲。第二日,孫家的人找到廟裡,把他拖出來,掛在十子巷的樁上,吊了三日。”
老兵頓了頓。
“那孩子,才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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