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營內,陳平睡不下。
他把那堆從城隍泥塑肚子裡掏出來的東西,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半透明的白影,那些還勉強維持著人形的魂魄,擠在裡面像是發酵的臭豆腐。他見過死人,見過妖吃人,可那些好歹還留個屍首。這城隍吃魂,是連人死後的那一口,也要吞下去。
天還沒亮,龍五就來找他。
“陳九。”少年蹲在他鋪邊,聲音壓得低,“昨兒那堆東西,你認得,對不對?”
陳平睜開眼,看著帳頂。
“是不是隻要是神都這樣?”龍五追問。
“差不多。”陳平說。
龍五不說話了。他蹲在那兒,兩隻綠眼睛在暗處轉,半天才憋出一句:“神食的不是貢品。”
陳平側頭看他。
“神吃的是念。”龍五拿手指在泥地上劃拉,“香火是凡人燒上去的念。神受了香火,本該把念還回去——護他風調雨順,護他一家平安。這叫有來有往。可要是神貪嘴,只收不還,日子一長,它收的就不是香火,是那一個個上香人的魂。”
他說到這兒,自己先打了個寒顫。
陳平沒接話,心裡卻清楚。這少年說的一點不錯。五百年後,江神廟裡那尊青鱗神像,收的也不是香火,是滿平陽城孩子的命。
“陳九。”龍五忽然抬起頭,綠眼睛直直盯著他,“你說,神本來,是不是也是想做好事,也想護著人的?”
這話,昨夜回來時,他已經在路上問過一回了。
陳平還是沒答。
他想起那城隍。香火旺的時候,那城隍興許也真護過一方水土,擋過幾場災。可護著護著有了權柄就有了貪念,加上就你做好事也融不進大環境,隨之來上香的人越來越多,念越來越雜,它護不過來了。護不過來,它又捨不得那口香,於是開始挑——挑那些念最誠、命最賤的,先吃。
人念吃多了,人血吸多了,可就停不下來了。
“神本來就該清心。”龍五見他不答,自己往下說,語氣帶著少年人那股理所當然,“是凡人非要喂。喂壞了,還怪神。神也不容易。”
陳平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龍五沒看懂,只覺得涼颼颼的。
“睡吧。”陳平說。
龍五“哦”了一聲,起身走了。
陳平沒睡。他望著龍五離去的背影,想起五百年前這少年,正是用這番話,給自己找了個心安理得的由頭——神沒錯,錯的是喂神的人。可五百年後,那個蹲在江底吞孩子的江神,也是這同一個人。
同一張嘴,同一套話。
夜更深了。
陳平披了件衣裳,獨自走到營後一處小丘上。這裡地勢高,能望見半座平陽城的輪廓,黑沉沉的,只零星幾盞燈。
天上沒有云,星子很亮。
他仰頭看星,神魂深處那捲天書,忽然無風自動,嘩啦啦地翻了起來。翻到某一頁,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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