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沒再同木仙君說一個字。
他轉過身,又朝那棵大樹走了回去。身後龍五喊了一聲,嶽鎮山抬手把他攔下,低聲說由他去。韓鐵衣和白翎各自往外退開,離那樹遠了些。陳平沒回頭,一直走到樹幹跟前,蹲下去,兩隻手按進黑泥裡。
泥是涼的,又黏,糊在指縫間。地氣順著他腳心往上走,又從掌心灌下去,像兩根鐵釺,直直插進土裡。
他閉上眼。
地底黑得沒有一絲亮。地氣一層層往下鋪,樹根在土裡盤成一張網,粗的細的,橫的豎的,全往外頭那十萬人身上伸。陳平的感知順著最粗的那條根走,往北,穿過灰霧,穿過那片跪著的人海底下的溼土。那根像條河,靜靜地往北流。
陳平睜開眼。他知道主根在哪兒了。
“你當真要斷。”
木仙君的聲音從殿門口傳過來。聲音冷下去,像冬夜從門縫裡灌進來的風。
滿地樹根同時動了。數不清的根從黑泥裡鑽出來,像一窩被踩了尾巴的蛇,齊朝陳平捲過去。
陳平沒躲。他身子往下一沉,地氣託著他,整個人像塊石頭,直直陷進黑泥裡。
泥從四面壓過來,冷,溼,糊住口鼻。陳平閉了氣,只留腳底地氣吊著。樹根在泥裡追他,一根根擦著他身子鑽過,快得像箭。他往前掙,越掙越深,頭頂那點天光眨眼就沒了。
四下裡只剩黑。
陳平在泥裡伸開左手。鼉龍爪張開,青鱗擦著土石,咯吱響。他一爪往前抓,把絞成一團的樹根撕開,黑汁湧出來,又苦又腥,灌了他滿鼻子。他也不管,繼續往前鑽。
越往北,土越燙。主根就在前頭,被火殿後頭那爐子烤著,隔著厚厚一層土,熱浪一陣一陣撲過來,烤得他臉皮發緊。
“你鑽得再深,也逃不出我的根。”
木仙君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壓下來。這回順著樹根鑽進土裡,像根鬚一樣爬進陳平的耳朵。
陳平腳底的地氣猛地一沉。頭頂的土塌下來了。數不清的樹根裹著泥石砸下來,要把他活埋在地底。
陳平咬牙,右手一翻,飛魚爪往上撕。風息卷著土,把他身周那層塌下來的泥掀開一個口。他往上一頂,從泥裡掙出半截身子。
主根就在眼前。
那根粗得像條黑蟒,橫在土裡,往北伸。根皮上纏著一層細細的紅線,像誰用火在根上燙出來的紋路,一道一道,朝火殿方向爬。紅線亮一下,暗一下,跟喘氣似的。
陳平左手舉起來,要撕。
手停住了。
那紅線,他認得。跟他掌心那粒火種一個味——極細,極甜,甜裡透腐。
紅袍人的火。
陳平順著紅線看過去。紅線長在根肉裡,像血脈一樣嵌著。紅袍人早就在這條主根上做了手腳,把火埋了進去。他這一爪撕下去,火種就會順著根脈燒過去,一直燒到火殿後頭那座三才爐。
爐子一著,這十里香火地裡的十萬條命,一個都跑不掉。
陳平的手僵在半空。
掌心那粒火種突然燙起來,一跳一跳,像在催他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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