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亮,營裡就動了。
牛角號從校場那頭響起來,三長兩短。陳平從草鋪上坐起身,帳外的腳步聲已經亂成一片,甲葉相碰,叮噹響成一片。龍五已經穿戴齊整,站在帳門口,把短刀往腰裡一別,回頭看了陳平一眼。
“走了。”龍五說,“今兒開拔。”
陳平沒應聲。他披上那件灰布袍,彎腰把鋪上的草蓆捲了,用麻繩捆成個卷,斜挎在背上。昨夜落了點霜,帳角的地面踩上去咯吱響。
出帳,天是青灰色的,雲壓得低,風從江面上橫過來,帶著水腥。校場上黑壓壓站滿了人,火把還亮著,火頭被風吹得往一邊倒。中軍那面大旗從旗杆上放下來,卷著,由兩個旗兵扛著,旗杆頂的紅纓一晃一晃。
嶽鎮山已經站在點將臺上。他沒說話,只抬手往北一指。鼓響了。
大軍動了。
前頭是斥候,白翎那一隊人騎著矮馬,先出了營門,馬蹄踏在凍土上,細碎的響。接著是中軍,扛槍的、挎刀的,一個挨一個,腳步齊整。陳平走在隊裡,前後都是人,誰也看不清誰的臉,只看見一頂頂帽盔在火光裡起伏。
出營門的時候,陳平回頭看了一眼。那幾排營房已經空了,門都敞著,風往裡灌。門口的水缸結了薄薄一層冰,映著天光。
官道寬起來,天也亮了些。陳平往北望,天邊那道灰紅還掛著。香火味又濃起來,比哪回都重,貼著地皮滾過來,往鼻子裡鑽。
“聞著沒。”旁邊的張道人吸了吸鼻子,臉皺成一團,“這味,隔十里都嗆人。”
沒人接話。
腳踩在凍土上,沙沙響,走不快。前後的人捱得近,撥出來的白氣在頭頂連成一片。陳平夾在佇列裡,肩上的草蓆卷往下墜,勒得肩胛發酸。他把帶子往上提了提,腳步沒停。
走了小半個時辰,日頭從雲後頭露出來,照在人身上,沒多少暖意。路兩旁的田裡,莊稼長得出奇地好,油綠一片,穗子垂得低,可田埂上不見一個莊稼人。只有幾棵枯樹,皮都乾裂了,樹身上鑿著窟窿,窟窿裡填滿灰白的香灰,被風吹得簌簌往下掉。
陳平沒多看。他低頭走路,聽著前後的腳步聲、甲葉聲、偶爾幾聲咳嗽。腳底的地氣還接得上,身子輕,可額上還是沁出了汗,順著鬢角往下流,流進領口,涼颼颼的。
晌午,隊伍在官道邊埋鍋造飯。
陳平蹲在路邊,捧著碗熱水,一口一口喝。水是井裡打上來的,帶著點土腥。他抬眼掃了一圈,當兵的都三三兩兩蹲著,嚼乾糧。沒人說話,都省著力氣。
這時候,官道那頭,忽然起了動靜。
一個老婆子,從路邊的田埂裡鑽出來,頭髮散著,衣裳破得一條一條,踉蹌著朝隊伍撲過來。
“軍爺!軍爺饒命啊!”
她撲到最近的一個兵跟前,撲通跪下,磕頭如搗蒜。
那兵嚇了一跳,往後躲。周圍的兵都看過去。
“軍爺,別去砸觀,求你們別去砸觀!”老婆子仰起臉,滿臉淚,“我閨女在觀裡做仙童,好好的,吃得好穿得好,上個月還託人捎話回來,說仙君待她跟親閨女一樣。你們這一去,我閨女就沒了啊!”
陳平放下碗,看那老婆子。
她跪在地上,膝蓋陷進路邊的泥裡,額頭磕得通紅,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她身後,又跟出來幾個莊戶人,有男有女,都跪在路邊,不敢靠近,只遠遠地哭。
“那是三仙觀的香客。”龍五蹲在陳平旁邊,壓低了聲音,“這一路過去,這樣的人多得是。仙君給了他們好處,他們就把命都攥在仙君手裡。”
陳平沒說話。他看那些跪著的人,看他們的臉。有的哭,有的怕,有的眼裡發著光,像是真信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