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偏將模樣的人走過來,揮了揮手:“都散開,別擋道。大軍過境,閒人迴避。”
兵們上前,把那些莊戶人往路邊趕。老婆子不肯走,抱著一個兵的腿,哭得撕心裂肺。那兵沒法子,回頭看了一眼。
“仙君是好人!”老婆子尖著嗓子喊,“你們這些當兵的,才是來殺人的!”
有幾個兵的臉色變了變。
陳平看著那老婆子被架到路邊,還在掙扎。她閨女在觀裡做仙童。做仙童,就是後頸燙個圓疤,天靈蓋抽出一根線,魂被一點點拖進觀裡。
他想起那些香客,磕頭磕出血,把祖宅賣了,把孩子送進去。那些人,也都跟這老婆子一樣,把三仙君當救苦救難的神。
隊伍重新上路。那老婆子的哭聲落在後頭,越來越遠。
龍五走在他旁邊,一路沒說話。陳平側頭看了他一眼。少年的臉繃著,綠眼睛盯著前頭,下頜的嫩鱗一翕一張。
“你在想什麼?”陳平說。
“我在想,”龍五嚥了口唾沫,“那老婆子的閨女,還能不能要回來?”
陳平沒接話。
“仙君要是好人,她閨女在觀裡就該好好的。”龍五又說,聲音很低,“可你也看見了,那些做仙童的孩子……”
他說到一半,不說了。風吹過來,香火味更重了。
天擦黑,大軍紮營。
營地選在官道邊一片坡地上。當兵的忙著支帳篷、挖灶、埋鍋。陳平幫龍五把帳篷支起來,又去撿了些柴火。柴火溼,點著後只冒煙,嗆得人直咳嗽。
夜裡,他躺在鋪上,聽著外頭的風聲、更聲、火把嗶啵的響。香火味從北邊飄來,一陣濃一陣淡。
神魂深處,那捲天書又動了。紙頁嘩嘩翻,翻到第三頁,停住。“焚名”兩個字燒著,那團火苗跳了一下,又一下,朝北邊掙。
北邊,就是三仙觀。
陳平按住胸口,把天書按下去。火苗不跳了,餘溫還燙著。
他翻了個身,望著帳頂。外頭,有人壓著嗓子唱小調,斷斷續續的,被風切得七零八落。
龍五也沒睡。陳平聽見他在旁邊的鋪上翻來覆去,草蓆沙沙響。過了一會兒,龍五忽然開口:
“陳九,明兒進了那地界,要是碰上我閨女——不是,我是說,要是碰上那些做仙童的孩子,你怎麼辦?”
陳平沒睜眼。
“先看他們還有沒有救。”他說。
龍五不響了。過了半晌,極輕地應了一聲。
這一夜,離三仙觀,又近了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