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在十里關外紮下營。
營還沒立穩,白翎的斥候就回來了。那匹矮馬跑得四蹄發軟,馬上的人翻下來,半跪在嶽鎮山跟前,臉上糊著一層灰白的香灰。
“將軍,進不去。”斥候喘著氣,“前頭五里,起霧了。灰霧,貼著地滾。馬一進去,就原地打轉。”
嶽鎮山沒說話,只抬眼看北方。
陳平站在佇列裡,也往北望。天已經黑透,北邊那根香火煙柱反而更亮了,紅通通的,把半條地平線都映成暗紅。風從北邊來,甜味濃得發膩,黏在鼻子裡,怎麼甩都甩不掉。
“點火把。”嶽鎮山說,“韓鐵衣,佈陣。”
韓鐵衣從道軍隊裡出來,懷裡那沓黃符已經分給了幾個道兵。他抬頭看天,又蹲下,拿硃砂在凍土上畫了一道符,畫完,把三炷香插在符中央,點著。
香一燃,那三股青煙不往上走,反而貼著地面,朝北邊飄去。
韓鐵衣盯著那煙,臉一點點白下去。
“來的不是霧。”他直起身,“是執念。香火地裡,埋著東西。”
話音沒落,前頭的灰霧裡,響了一聲。
像有人在水底咳嗽。悶,溼,又拖得老長。
陳平的汗毛立了起來。
霧動了。原本貼著地滾的灰霧,忽然從中間鼓起來一塊,越鼓越大,最後從霧裡站出一個人形。
那人形比尋常人高出一個頭,渾身是灰白的香灰,沒有臉,只有兩個黑窟窿當眼睛。它站在霧裡,歪著頭,朝這邊看。那兩窟窿裡,沒有眼珠,只有兩團暗紅的火星,一明一滅。
“香鬼。”張道人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抖得厲害,“我的娘,怎麼一進關就撞上這東西。”
香鬼動了。
它朝前邁了一步,腳踩在地上,揚起一片香灰。那灰不落,反而繞著他身子轉,越轉越多,像給它披了件灰袍子。它越走越快,最後竟跑了起來,直直朝佇列衝過來。
“列陣!”嶽鎮山吼了一聲。
前頭的兵舉起長槍。槍尖還沒戳出去,那香鬼已經撲到近前。它張開兩條灰胳膊,一把攥住一杆槍,那槍桿“咔嚓”一聲,從中間斷成兩截。持槍的兵被帶得一個踉蹌,摔了出去。
香鬼張嘴,沒有牙,只有一團黑。它喉嚨裡擠出那聲水底咳嗽,一口灰氣噴出來。離得近的兩個兵躲閃不及,被那灰氣撲了滿臉,登時捂住臉,倒在地上打滾,喊不出來。
陳平擠到前頭,右手一翻,水息翻湧。他想起龍五教的,別想“放水”,要想“殺”。
一條青灰的水龍自他掌心竄出,纏上香鬼的胳膊,猛地一絞。
“咔嚓。”
香鬼的整條右臂被絞斷,落在地上,碎成一灘香灰。可那香鬼像沒知覺,轉身用剩下的左臂,朝陳平拍過來。
陳平側身躲過,水龍回身再絞,絞斷了它左臂。香鬼兩條胳膊都沒了,站在那,歪著頭,忽然整個身子往前一傾,那沒有臉的腦袋,直直朝陳平撞來。
陳平抬腳踹在它胸口。那一腳像踹進了一堆燒透的灰裡,軟綿綿的,腳陷進去半寸,拔出來時,鞋面上糊滿了灰。
香鬼被踹得後退兩步,身子晃了晃,又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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