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軍退回半里紮營。
嶽鎮山沒下強衝的令。那道人牆跪在山坳口,槍尖再往前一尺就能見血,可沒一個人先動手。傳令兵來回報,只帶回來一句話:原地待命,埋鍋造飯。
陳平蹲在路邊,嚼著冷硬的乾糧。日頭升到頭頂,香火味混著飯味,燻得人發暈。他抬頭往北看,那根菸柱還立著,紅通通的,像一根燒不化的香。
“進不去。”龍五蹲在他旁邊,拿刀尖一下一下划著地,“那些百姓跪在那兒,誰下得手去。”
陳平沒接話。他盯著山坳口那片黑壓壓的人,看他們從早跪到晌午,一動沒動。
“得進去看看。”陳平把最後一口乾糧嚥下去,“看看觀裡到底供著什麼。”
龍五偏頭看他:“你又要混進去?”
陳平沒答。他站起身,把軍服脫了,露出裡頭那件灰布短褐。又蹲下去,抓了把香灰,往臉上、脖子上抹,把頭髮抓亂。
“刀給我收好。”陳平說。
龍五張了張嘴,到底沒攔。
天擦黑,陳平跟在一撥香客後頭,混進了山坳口。
香客跪著走,他也跪著走。低著頭,膝行,一點一點往觀門挪。香灰地裡跪滿了人,熱烘烘的,全是活人的味。有人低聲誦著經文,有人磕頭,有人哭。
觀門前點著兩排大香爐,爐裡插滿高香,煙濃得嗆眼睛。陳平眯起眼,混在人堆裡,慢慢往門裡看。
門裡是一片大廣場,青石鋪地,被千萬只腳磨得發亮。廣場中央立著一口大銅爐,比人還高,三個腳,紅通通的,像燒著一爐炭。爐前跪了黑壓壓一片人。
陳平擠到廣場邊上,貼著牆根蹲下。
先響起來的是磬聲。
當——
磬聲清越,滿場的人都抬起頭。三個黃衫少年從大殿裡走出來,抬著一張香案,放到銅爐前。香案上鋪著黃布,擺著三樣東西:一截枯枝,一疊黃紙,一團泥。
陳平認出那三個黃衫少年,就是上回在觀門口收孩子、收豬頭的。
黃衫少年退到兩邊。大殿裡,又走出三個人。
前頭一個穿紅袍,後頭一個穿青袍,再後頭一個穿土黃袍。三人都戴著高冠,冠上垂著布條,遮住了臉,只露出下巴。
陳平盯著那紅袍人看。那身量,那走路的架勢,他認出來了——教龍五受香火的那個蒙面貴人,就是這個穿紅的。
香客們“呼啦”一下全伏了下去,額頭貼著地,磕得梆梆響。
“火仙君——木仙君——土仙君——”
喊聲從人群裡滾起來,一聲接一聲,震得香灰都往上飄。
紅袍人走到香案前,抬起一隻手。滿場登時靜了。
“今日,三仙君顯聖。”一個黃衫少年高聲唱道,“有災的消災,有病的祛病,有心結的,焚了它。”
陳平縮在牆根,把左眼慢慢撐開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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