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一到,天沒亮,營裡就動了起來。
陳平蹲在灶邊,嚼著半塊硬餅。那餅在牙上磨得響,嚥下去,嗓子眼發乾。北邊的香火味又濃了,甜裡透腐,一股一股往鼻子裡鑽。他抬頭看,天邊那道灰紅還壓著,比前兩日更沉。
“韓將軍領符了。”龍五從外頭進來,腰裡彆著那面白邊小旗,臉上沒了往日的鬆快,“每人一張,貼肉的。”
陳平接過那符。黃紙薄,硃砂紋密,還帶著韓鐵衣身上的香灰味。他按著韓鐵衣教的那般,把符貼進前襟,緊貼著心口的肉。符紙涼,貼上去,那涼意順著皮肉往心口鑽了一下。
“都記著。”韓鐵衣站在隊前,手裡捏著一沓符,聲音還是平的,“符有數,一張頂兩炷香。進了陣,護念符先替你擋著。符燒盡了,你的念就露出來,那陣就抽你的魂。所以都跟緊了,別掉隊,別自己亂跑。”
沒人說話。幾十號人站在灰霧外頭,甲片上的霜還沒化。前頭那灰霧貼著地滾,比前幾日更稠,裡頭隱隱有咳嗽聲,一下,一下,從霧深處傳出來。
白翎回來了。
他那匹矮馬沒進來,人是從霧裡鑽出來的,白翎輕甲上落了一層香灰。他翻身下馬,走到嶽鎮山跟前,喘得不太勻。
“探清了。”白翎說,聲音又輕又快,“觀分三殿。東邊木殿,西邊土殿,中間火殿,成品字。火殿在後,靠山。香火煙柱從火殿後頭升起來。”
他頓了頓,抬手朝北邊指了一下。
“火殿外三十步,我的妖翅就發沉。裡頭有人,穿紅的。那香陣的根,就在火殿。”
嶽鎮山沒應聲,只把目光朝北邊壓過去。半晌,他抬手,往灰霧裡一指。
“進。”
陳平跟著隊伍,一腳踏進灰霧。
腳下不是泥。是水。冰涼的水,漫過鞋面,鞋底陷進去半寸,拔出來,帶起一串白沫。陳平低頭看,那水灰白,稠乎乎的,不像水,像熬壞了的粥。
“念化了。”韓鐵衣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低,“這陣抽了多少年的念,都積在這兒,化成水了。”
陳平沒接話。他往前走,水聲嘩啦嘩啦,前後都是人,誰也看不清誰。灰霧裡,人的臉都成了白花花的影子。
走了十來步,他胸口的符忽然燙了起來。
不是疼,是燙。像有人拿一根細針,隔著衣裳,往心口紮了一下。陳平伸手一按,那符紙已經軟了,貼在肉上,發著溫。他鬆開手,沒聲張,只把腳步又加快了些。
霧裡起了風。
風不是從北邊來的,是從腳下那灰水裡升起來的,裹著香灰,撲在人臉上。陳平眯起眼。左眼深處,那粒綠瞳仁撐開一道縫。
慘綠的虛光裡,他看清了這灰霧。
霧不是霧。是無數根細線,灰白的,從地底下抽出來,一根一根,在半空裡飄。每一根線的那頭,都牽著一點極淡的影子。那些影子在半空裡遊著,沒臉,沒手腳,只是一團一團的人形,被風吹得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是念。被抽出來的念,還留在這陣裡,下不去,也走不了。
陳平看得後頸發涼。
一張臉忽然從霧裡浮出來。
是個老婆子的臉。頭髮散著,嘴張著,像在喊什麼,卻喊不出聲。陳平認得這臉——官道上,那個撲到隊伍前頭,求他們別砸觀的老婆子。她閨女在觀裡做仙童。
那臉在霧裡浮著,朝陳平這邊轉過來,嘴一張一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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