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田君。事實證明，中國人骨子裡就是商人。只要給他們足夠的利潤空間和生存保障，他們工作起來的效率，甚至比本土的工廠還要高。照這個進度下去，八月中旬，十五萬套軍服的布料就能全部完工，比合同約定的時間還要提前半個月。”
站在書桌對面的黑田原少佐，依然穿著那身嚴嚴實實的黑色軍裝，領口的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
他的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但他卻像一尊沒有知覺的石雕，紋絲不動。
“將軍閣下，進度確實非常快。”黑田原的聲音有些沙啞，透著一種長時間缺乏睡眠的疲憊。
“可是，這種順利，讓人感到不安。”
黑田原抬起頭，那雙死魚般的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
這兩個月來，他幾乎跑遍了上海灘每一個可疑的角落，試圖尋找那個坑騙了松井少將兩百萬美元的幽靈。
但是，什麼都沒有。
沒有暗殺，沒有爆炸，沒有破壞。
那個曾經把憲兵隊逼入絕境的對手，就像是隨著初夏的微風，徹底從這座城市裡蒸發了一樣。
“不安？”藤原秀夫微微皺眉，放下手中的玻璃杯，“黑田君，你太緊張了。和平與秩序，本來就是枯燥的。你難道指望每天都有炸彈在司令部門口爆炸，才能證明你的存在價值嗎？”
“屬下不敢。”黑田原微微低頭，“但屬下查過榮記紗廠近兩個月的賬目。雖然正金銀行的核算師沒有發現問題。
但榮記紗廠的原料消耗率，一直卡在一個非常微妙的臨界點上。他們送進四號倉庫的成品布匹，和他們領出的生棉比例，精確得就像是被人用尺子量過一樣。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黑田原的眼神變得分外陰鷙。
“在工廠生產中，這麼完美的損耗率，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完美。屬下懷疑，榮耀庭在暗中做手腳。”
“夠了。”藤原秀夫的語氣冷了下來，打斷了黑田原的臆測。
“黑田，你這是內務警察的職業病。只要四號倉庫裡的軍用布匹一天天在增加，只要八月底我們能把軍服送上前線，其他的細節，我不在乎。”
藤原秀夫靠在椅背上，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目光看著黑田原。
“不要去騷擾榮耀庭，更不要去破壞來之不易的繁榮。你的任務，是盯緊租界裡的那些外國使館和國軍的軍統殘黨。明白了嗎？”
“……嗨伊。”
黑田原咬了咬牙，只能將滿腹的疑慮咽回肚子裡，轉身退出了辦公室。
走在炎熱的走廊上，黑田原的雙手死死地攥成拳頭。
藤原秀夫已經被那些堆積如山的棉布衝昏了頭腦，但他黑田原絕對不會被這種虛假的平靜所麻痺。
“太安靜了……安靜得就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
黑田原停下腳步，轉頭看向窗外。
那個方向，是日軍用來存放軍需物資的四號公共倉庫。
……
深夜。閘北區，四號公共倉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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