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的上海灘,秋意已經深入到了這座城市的骨髓裡。
接連幾場秋雨過後,早晚的溫度降得厲害。
黃浦江面上每天清晨都會升起一層濃重的白霧,將江畔那些高聳的萬國建築群籠罩得若隱若現,平添了幾分詭譎與蕭殺。
南市,靠近城隍廟的一處三流茶館。
這裡龍蛇混雜,空氣中常年瀰漫著劣質茶葉的苦澀味、旱菸的嗆鼻味以及隱隱約約的汗酸味。
在靠窗的一個僻靜角落裡,坐著那個穿著灰色粗花呢大衣、戴著玳瑁眼鏡的中年男人。
香川真次郎。
他面前放著一壺最便宜的高末(碎茶葉),手裡捧著一本線裝的《三國演義》,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來茶館裡消磨時間、落魄且酸腐的私塾先生。
“篤、篤、篤。”
一個穿著破爛對襟短衫、腳踩著一雙露腳趾的草鞋、渾身散發著餿味的苦力,挑著一副空擔子,慢吞吞地走到了香川的桌前。
苦力沒有坐下,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茶,仰起脖子一飲而盡。
“先生,您要的貨,有眉目了。”
苦力一邊用髒兮兮的袖口擦著嘴巴,一邊用極其地道的浦東本地土話低聲說道。
如果閉上眼睛,根本沒有人會懷疑這個苦力是一個土生土長的上海底層勞工。
但實際上,他是“滿鐵調查部”最精銳的深度潛伏特工之一,從小在東北的撫順煤礦長大,代號“地老鼠”。
香川真次郎沒有抬頭,目光依然落在書頁上,只是翻書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
“說。”
“過去的三天裡,兄弟們散在租界外圍的幾個交通卡口,死死地盯著那些掛著‘聯合委員會’牌子的運糧車隊。我們發現,南洋實業公會在明面上發放的那些救濟糧,全都是從公共租界的幾個洋行倉庫里拉出來的。”
苦力壓低了聲音,左右看了一眼,確定沒人注意後,繼續彙報道:
“但是,這些都只是障眼法。昨天后半夜,起大霧的時候,我蹲在法租界邊緣的一條臭水溝裡,摸到了一條大魚。”
香川真次郎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但他依然沒有抬頭。
“法租界霞飛路的最西頭,有一處廢棄了好幾年的外資屠宰場。那下面有個極大的地下冷庫。昨天夜裡凌晨兩點,有足足五輛蓋著厚重防雨炮布的重型卡車,在沒有打車燈的情況下,悄悄開進了那個屠宰場的後院。”
“只有五輛車?”香川皺了皺眉,語氣中透出一絲質疑,“如果只是運糧,五輛卡車的運載量,根本不夠支撐聯合委員會一天的消耗。那個林軒,不會為了區區幾十噸糧食,搞得這麼神秘。”
“先生英明,車上裝的,根本不是糧食!”
苦力的眼中透出一種因為發現了驚天秘密而難以抑制的戰慄。
“卡車卸貨的時候,我順著下水道的通風口,藉著他們手電筒的微光看清楚了。那些從車上抬下來的,全都是清一色的長條形原木箱子,箱子上還印著英文的危險品標識!那分量極重,四個青壯勞力抬一個箱子,腰都壓彎了。”
“而且,在搬運的過程中,有一個夥計腳下滑了一下,箱子重重地磕在了水泥地上。箱蓋崩開了一條縫……”
苦力嚥了一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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