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外的燈一直亮著。
沈南星靠在牆邊,手指緊緊扣著掌心,指甲幾乎掐進肉裡。她聽見周圍很多聲音,秘書打電話的聲音,院領導壓低嗓音交代流程的聲音,警察詢問目擊者的聲音,還有醫務科不斷和科室溝通的聲音。可這些聲音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傳到她耳邊時已經變得模糊。
她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像在數李淵還在裡面掙扎的時間。
不遠處,警方已經把持刀家屬帶走。走廊裡的血跡被臨時遮擋,保安維持秩序,醫院安排人員安撫受驚的患者和家屬。看似一切都被迅速納入流程,可沈南星知道,這場事故的餘波才剛剛開始。
顧承安被叫去了會議室。
醫務科、院領導、警方都在等他的說明。趙先生的病情和搶救記錄也被調出。李淵進入手術室約半小時後,趙先生因多器官功能衰竭搶救無效死亡。持刀男人還在接受警方控制,尚未得知哥哥已經離世。
這個訊息傳出來時,走廊裡又是一陣壓抑的騷動。
院方沒有讓訊息在門診繼續擴散,立即由固定團隊聯絡趙先生妻子和兒子。趙先生兒子剛處理完額角傷口,又被帶回重症監護區。他在電話裡只留下“知道了”三個字,結束通話後很久沒有抬頭。
趙先生死亡與弟弟持刀傷人是兩件需要分別處理的事。前者要接受醫療鑑定和責任調查,後者已經構成嚴重暴力事件。醫院不能用家屬傷人掩蓋診療疑點,也不能因為診療可能有缺口,就淡化李淵遭受的傷害。
沈南星聽見後,閉了閉眼。
她曾經做護士,知道一個病人的死亡意味著什麼。對醫院來說,是病例、流程、責任和調查;對家屬來說,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沒了。悲痛在沒有被妥善接住時,很容易變成憤怒。而這次,憤怒已經以最失控的方式刺向了另一個無辜的人。
陳姐從醫務科那邊回來,臉色很沉。
陳姐走近她,壓低聲音:“初步情況不太好。趙先生術後幾次病情變化,溝通記錄和處置流程都有爭議。是不是嚴重醫療事故還要鑑定,但調查矛頭已經指向顧承安他們團隊。”
沈南星抬頭看她。
陳姐嘆氣:“你也知道,醫療事故不是一句醫生盡力了就能過去。該查的都會查。趙家人現在徹底崩了,持刀的那個是趙先生弟弟,一直覺得醫院耽誤了最佳處理時間。”
專家組先調取術前評估、術後監護、夜班交接和家屬聯絡記錄。初步發現的不是一句“誰害死了誰”,而是幾個需要逐項核實的時間點:病情惡化後的處置是否及時,專科會診是否延遲,家屬獲知變化的時間是否與記錄一致。
原始電子病歷已經映象封存,任何補記都會留下操作痕跡。真正的責任結論要等鑑定,現場任何人都不能搶先用“嚴重醫療事故”給案件定性。
沈南星的喉嚨發緊:“可李淵……”
後半句哽在了喉嚨裡。
陳姐握住她的手:“李先生是無辜的,所有人都看見了。警察也會調查清楚。”
無辜。
這兩個字落在沈南星心上,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李淵當然無辜。他只是陪她來醫院檢查,只是因為擔心她不舒服,只是站在她身邊。顧承安的糾紛,趙家的悲劇,醫院的調查,原本都和他沒有關係。可他偏偏成了躺在手術室裡的人。
沈南星低頭看著自己已經洗過卻仍隱約發紅的手。
她忽然想起李淵在車上那句“陪你去醫院不是麻煩,是我願意”。那時她還因為麻煩他而愧疚。現在她恨不得時間倒回去,恨不得自己一開始就堅持換一家醫院,恨不得沒有這場檢查,沒有這場偶遇,沒有那把刀。
可時間不會倒回去。
會議室那邊傳來門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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