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初步處理出來得很快。
趙先生死亡、家屬持刀傷人、李淵重傷住院，這幾件事疊在一起，影響已經遠遠超出普通醫療糾紛。醫院內部會議開了整整一個上午，專家組、醫務科、紀檢和院領導都參與了討論。雖然最終責任還要等正式鑑定，但在調查完成前，顧承安被停職接受進一步調查。
通知送到他手裡時，顧承安很平靜。
平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正式通知與前一天退出趙先生病例不同。這一次暫停的是全部臨床工作，門診、查房和手術許可權同時凍結，期限直到階段性調查結論出來。人事部門當場回收排班表，資訊科調整系統賬號，工牌僅保留進出行政調查區域的許可權。
顧承安逐頁看完，沒有在“暫時”兩個字上尋找僥倖。他簽收通知，又申請影印一份留給律師。配合調查不等於放棄保護自己的程式權利，承擔責任也不等於預先承認尚未鑑定的過錯。
醫務科主任語氣沉重：“承安，先暫停臨床工作，配合調查。不要接受任何媒體採訪，不要私下聯絡家屬。醫院會依法依規處理。”
顧承安點頭：“我明白。”
院方同時要求他保持通訊暢通、不得接觸趙家核心成員、不得公開患者隱私，也不得向同事打聽未授權的調查材料。若媒體聯絡，只能轉交醫院統一回應。
他把這些要求逐條記下。過去白大褂和醫生身份給過他秩序感，如今只能依靠同樣的程式接受審視。
“你也調整一下狀態。”主任嘆了口氣，“這件事對你打擊很大，但現在最重要的是事實和程式。”
事實。
程式。
這兩個詞顧承安最近聽了太多。過去他總覺得自己站在專業和秩序的一邊，現在才發現，當秩序開始審視他時，那種壓力同樣沉重。停職通知像一張薄薄的紙，卻把他多年積累的體面暫時封住。
他走出辦公室，經過走廊時，幾個同事正在低聲交談，見他過來立刻停住。
護士長沒有迴避，直接把尚未完成的普通患者隨訪清單交給接班醫生。年輕醫生則把顧承安個人物品裝進紙箱，問哪些醫學書需要送回家。
顧承安只拿走水杯、眼鏡和一本寫滿批註的指南，其餘暫時鎖進科室櫃子。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也不願在調查未明時做一場悲壯告別。
顧承安沒有看他們。
他知道他們在議論什麼。趙先生的病例，持刀傷人，李淵擋刀，沈南星也在現場。醫院裡訊息傳得很快，他和沈南星過去的關係也不算秘密。如今這些事糾纏在一起，難免被人用各種版本講述。
從前他很在意這些目光。
現在他卻覺得麻木。
手機不停震動。
顧母打來電話，一遍又一遍。林詩予發來訊息：“停職是真的？這會不會影響以後？”還有幾個同事發來安慰，語氣小心翼翼。顧承安看著螢幕，只覺得無比疲憊。
他沒有立刻回任何人。
醫院外已經出現自媒體賬號傳播“醫生被家屬尋仇”的訊息。顧承安沒有點開評論，也沒有聯絡熟人壓熱度。他把手機交給律師篩選來電，自己按要求去做第二輪書面說明。
書面問題不只問趙先生術後處置，也問科室安全預警和家屬溝通。顧承安能確認的就寫確認，記憶不清的標註需要核對，不再用模糊措辭保護體面。
不知不覺，他走到ICU所在樓層。
沈南星坐在外面的長椅上，手裡拿著一杯溫水，臉色依舊蒼白。李淵父母在不遠處休息，秘書正在打電話。她看起來很累，卻沒有離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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