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巷裡風聲悠悠,僕役的呼喊一聲接著一聲,在青磚巷道來回撞蕩。
趙景初耳尖聽得清清楚楚,手裡卻依舊攥著竹篾,指尖磨得發紅,額角沁出一層薄汗。
扎風箏這細活,和扶犁種田全然兩碼事,竹骨稍一用力就崩裂,宣紙一沾漿糊就起皺,反覆拆裝好幾回,骨架依舊歪歪斜斜。
他咬著牙,沉下心,把歪斜的主骨重新校正,又用棉線牢牢捆紮結點,拿毛筆蘸上顏料,在紙面細細繪出展翅的燕子紋樣。
“大少爺!聽見應聲啊!”管家的腳步聲已經拐進這條巷子,越來越近。
趙景初抬眼,望見巷口晃動的長衫衣角,眉頭狠狠皺起,眼中不耐更重。
他放下毛筆,站起身,把還未完工的風箏小心靠在磚牆邊。
管家帶著兩名僕役快步尋來,一眼看見蹲在地上滿身漿糊的趙景初,又看見地上攤開的竹篾、宣紙,愣了愣,隨即上前躬身。
“大少爺,可算找到您了!二老爺交代,鋪面上積壓了不少要緊事務,今日務必隨我們動身回城,不能再耽擱了。”
趙景初神色冷淡,語氣沒有半分商量餘地:“今日我不回城。”
管家一怔,連忙勸道:“大少爺,這可不行!二老爺特意派我們過來,若是空手回去覆命,沒辦法跟二老爺交代。城裡的賬冊、鋪面交割,全都等著您回去接手。”
“鋪面的事,晚幾日不會塌。”趙景初彎腰,伸手去扶那隻半成品燕子風箏,聲音沉穩,“我還有要緊的事沒做完。”
管家目光落在風箏上,瞬間明白過來,心頭暗暗嘆氣,卻依舊苦勸:“大少爺,您是趙家嫡長孫,宗族與二老爺都盼著您歸位,怎麼還惦記著扎這種孩童玩物?莫不是……還是為了鳳霞姑娘?”
趙景初手上動作微微一頓,沒有否認:“是又如何?劉二狗已經親手紮了風箏,邀鳳霞去河灘放風箏。我不能就這麼跟著你們回城,丟下這一切。”
管家面露難色,壓低聲音:“大少爺,二老爺心中本就對鳳霞姑娘心存芥蒂,您若是為了她違抗回城的命令,二老爺知道了,只怕會動怒,到時候反倒會遷怒鳳霞姑娘,得不償失啊。”
這話像一根細針,刺進趙景初心口。
他沉默下來,低頭看著手裡還沒完工的風箏,遲疑下來。
可若是因此惹得趙屹川動怒,依照叔父的性子,難保不會對鳳霞下手,到時候反倒害了她。
巷外風穿堂而過,吹得宣紙邊角簌簌翻動。
良久,趙景初緩緩吐了一口氣,聲音低啞:“……你們先回去,回稟叔父,就說我腿傷初愈,還需要幾日調養,回城之事,延後三日。三日之後,我自會動身進城。”
管家聞言,鬆了口氣,連忙應聲:“好,那我們就先回去覆命。大少爺,您可千萬記得三日之期,莫要再變卦。”
兩名僕役應聲,跟著管家轉身,沿著巷道原路退了出去,呼喊聲漸漸遠去,老巷重歸安靜。
趙景初獨自留在巷中,重新蹲下身,繼續打磨那隻燕子風箏。
只是這一次,他心裡多了些許隱憂。
他抬手抹平紙面褶皺,目光落在燕子的翅膀上,低聲自語:“鳳霞,再等我一回。”
而另一邊,河灘之上。
風吹得開闊,草浪起伏。
劉二狗牽著風箏線,一邊跑一邊回頭,臉上滿是歡喜,紙鳶乘著風,晃晃悠悠升上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