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弘基坐在轎子裡,閉著眼,手指一下一下敲著膝蓋。
平頭百姓或許還能混過去。可他?
世襲國公,掌南京守備,擁立福王的頭一份功臣。太子進來,頭一個清算的,就是他這種手握兵權的勳臣。
不提前鋪路,等著城破了再投降?那叫俘虜,那叫階下囚,人家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提前遞了話,獻了城,那叫“歸順”,叫“識時務”,還能討價還價,保爵位,保家產。
進了府,直奔後書房。管家早就在裡頭候著,躬身回話:“公爺,派出去的人都備好了,都是府裡臉生的家丁,換了粗布衣裳。”
“嗯。”徐弘基點點頭,走到案邊坐下。案頭擺著昨夜寫的密信——獻城、歸順,願割八成家產,只求保命保爵。紙邊都揉毛了。
他沒提什麼“混出城”“怕督戰隊”這種廢話。
他魏國公要派幾個人出城,史可法的督戰隊敢攔?
笑話。南京的兵,說到底,是他徐家的兵。
他之所以不派親兵、不開城門大搖大擺送,是不想落話柄。不想讓史可法抓住把柄,說他“私通敵營”。沒憑沒據的,史可法動不了他;可有了實據,這幫文官就能拼著命跟他死磕,鬧得滿城風雨,他這張臉就沒地方擱了。
“走觀音門偏道,”徐弘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聲音穩得很,“就說我的令,出城採買柴草。守城門的兵丁,不敢攔。”
“告訴他們,信,一定要遞到錦衣衛沈煉手裡。別捨不得花錢,路上打點的銀子,隨便使。只要人能到,話能遞到。問問殿下,咱們這條件,接不接。”
管家躬身應了,又遲疑著抬頭:“公爺,要不……多派幾個人?萬一路上有閃失……”
“不用。”徐弘基擺擺手,“多了反而扎眼。兩個就行,一個去一個留,真出了事,也有個回來報信的。”
他放下茶碗,抬頭看向窗外北邊的方向。
天慢慢擦黑了,遠遠的,城外營地裡的火光一點接一點亮起來,連成了一條燒紅的鏈子,把南京城死死箍在裡面。風裡飄來隱約的號角聲,悶沉沉的,像壓在人心口上的石頭。
徐弘基沉默了半天,才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說給管家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告訴他們,別急著往回趕。等信,等準信。”
“城,還能撐幾天。咱們,等得起。”
管家躬身退了出去。
書房裡剩了徐弘基一個人,站在窗邊,望著那片連成線的火光,久久沒動。
袖口裡那隻剛才攥過城磚的手,還沾著磚屑。
他慢慢攥緊,指節泛白。
太子那邊,最好識相點。
別逼他,真陪著這城,玉石俱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