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的哈爾濱,夜雪剛歇,道外南四道街的石板路上積著薄冰,被馬燈照得泛著冷光。
張家藥材分號的門簷下,兩盞紅燈籠燃得正旺,紅紙罩子映著雪光,把門口半片雪地都染成暖融融的紅。
王德旺披著件滾了邊的黑羊皮襖,站在臺階上已經望了快半個時辰。
胡茬上沾著點霜花,他也渾然不覺,只盯著街口的方向。
五天前周爺登門的那個下午,他攥著筆的手都抖了,當天就親筆寫了八百里加急的急信,挑了族裡最快的快馬手,連夜往吉林本家送。
信裡字斟句酌,只說周爺親至,找三爺有要事,不敢耽擱,請三爺速歸。
從清晨天剛矇矇亮,他就叫夥計掃淨了前後院的積雪,燒透了後院獨院的火炕,後廚從中午就開始備菜,山雞、狍子肉、剛起網的大白魚,都是頂新鮮的貨色。
他心裡算著日子,快馬從哈爾濱到吉林走兩天,三爺他們收拾動身再往回趕,三天腳程,今兒夜裡也該到了。
旁人都喊他王掌櫃、王管事,可他心裡明鏡似的 —— 自己家世代都是張家的依附民,往上數四代,祖上就在張家的長白山參棚、嫩江藥田裡當差,守山、種藥、跑貨,一輩子沒離開過張家的地界。
他爹更老實,在吉林本家的藥材庫當了一輩子秤手,稱了一輩子山參草藥,臨老才混上個大夥計的身份。
到他王德旺這輩,算是王家最風光的了。
自小腦子活,會算賬,也會來事,二十歲當少掌櫃,三十歲就接了道外藥材總號的差事,管著三家分鋪、幾十號夥計,是張家所有外姓管事裡,地盤最大、實權最重的一個。
但最讓他臉上有光的,還不是生意。是他的兒子王浩。
十四歲那年族裡測武道根骨,他兒子居然測出了中上等的資質。
族長張慶山親自點頭,賜了張姓,入了張家旁支,跟著嫡系子弟一起習武、進藏經閣。
去年冬天,張浩突破了明勁初期,族裡還特意賞了銀錢、一套綢緞衣裳。
這事在王家是天大的榮耀。
他過年回吉林祭祖,特意跪在祖墳前唸叨,說列祖列宗保佑,王家世代伺候張家,到孫輩能賜姓張,能跟主子家子弟一起練武,這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他也常跟兒子說,別管以後修為多高,永遠別忘了自己是王家的根,永遠是張家的人,主子的事就是自己的事。
所以那天周牧雲掀簾子進門的時候,王德旺第一眼就認出來了。
當時他嚇得算盤都差點撥錯,連忙親自迎出來,把人往最好的後院獨院請。
等安頓妥當,他轉身就進了賬房,屏退左右,親筆寫那封急信 —— 字不敢寫多,怕洩了貴客的底,也不敢寫太細,只說周爺親至,有要事尋三爺,務請速歸。
這幾天他也沒敢多打擾。每天早中晚,自己親自端著食盒送到院門口,輕輕放在臺階上,聽見裡面應聲了就退下。別說進去見,連院門口都不敢多站。
他活了四十八,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真正的高人,都喜清淨。打擾了,就是罪過。
“噠噠 —— 噠噠 ——”
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聲,壓著雪,聲音沉悶卻清晰。
王德旺猛地回神,伸長脖子往街口望。
三輛黑油布棚的馬車,車簷掛著馬燈,暖黃的光在雪夜裡晃啊晃,順著石板路慢慢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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