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我倒想起一件事來。”一旁的解九爺終於沒忍住插了嘴:“上個月九和祥剛從蘇杭運來兩匹寸錦寸金的孔雀羽金絲雲錦。連商會會長的夫人都沒搶著,轉頭就被老茶營一位算命先生用兩箱大洋給抬走了?”
齊鐵嘴支支吾吾直冒虛汗:“九爺!您這訊息……怎麼比巡捕房還靈光!那、那能一樣嗎?那金絲雲錦保暖避風,我夫人身子嬌貴吹不得溼氣!再說了……那兩箱大洋是我老齊家攢了三代的家底!掏出去那天,我捂著心口在祖師爺跟前哭了半宿呢!”
桌前幾人聞言,皆是搖頭失笑。
這日的藍布棚下盡是推杯換盞的人間煙火,老齊家守著老婆孩子過了三年安穩富足的小日子。
民國二十六年七月,盧溝橋的槍聲劃破長空。
張啟山在封城前,放走了齊鐵嘴一家人,他的手令可以保齊家一路暢行無阻,順江直下轉道南洋。
上船前,齊鐵嘴望著前來相送的張日山,回頭是夫人孩子,他不禁紅了眼睛,“張副官……佛爺他……當真不來送送我?二爺不走嗎?解九爺吳老狗呢?都不走嗎?”
“八爺,夫人孩子嬌弱,你們先走。”
“日山……”老八再抬起頭時,眼眶已經通紅,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我對不住佛爺,對不住你們。”
“八爺,您不欠佛爺的,九門也不欠這天下。”張日山淡淡一笑,“九門可以散,張大佛爺的帥旗不能倒。八爺,您懂易理,知天命,這長沙城往後是人間煉獄,您能帶著夫人平安離開,是佛爺唯一能替您辦成的大事。——八爺,上船吧,莫誤了潮水。”
濃濃抱著小兒子,扯了扯齊鐵嘴的衣袖。
她手裡提著一袋包袱,“這是我這些年做的藥。”
齊鐵嘴微微側身接過,遞給張日山,“土方子藥,佛爺別吃太多,要真兩腿一蹬,來南洋找我算賬也遲了。”
“八爺放心,佛爺的命比九門任何人的都硬。哪怕真要找您算賬,也是等打跑了東洋人,佛爺坐著專列去南洋,去您的大宅子裡喝慶功茶。”
張日山退後半步,目光迎向紅著眼圈的齊鐵嘴,“……一路順風。”
“知道了知道了,臭小子,囉嗦!”
齊鐵嘴偏過頭,抬起寬大的青布袖子在眼角重重胡亂抹了一把,再沒敢回頭多看一眼碼頭。他一手緊緊攬著媳婦的腰,一手將兒子抱在懷裡,腳下步子邁得又急又穩,三兩步便踏上了輕微搖晃的跳板。
不多時,跳板被水家兄弟收起,岸上的纜繩被逐一解開。
齊鐵嘴扒著船舷不住地回望,滿眼都是割捨不下的故土與故人,濃濃卻只是靜默地靠在他懷裡。
作為一個早知歷史不可逆轉的過客,從她踏入長沙城的第一天起,從未打算與任何人深交,除了沒法避開的齊鐵嘴和小滿。既然成了家,便總歸有了軟肋。
齊鐵嘴到底捨不得離故土萬里之遙,兩個三歲的娃更經不起在大洋深處顛簸數月的風浪。順江入海後,他起了一卦,一家人最終在偏安一隅的澳門碼頭下了船。
這座被劃為中立地的海島,成了烽火連天的亂世裡唯一的奇蹟安樂鄉。
彼時的澳門賭檔林立,行偏門吃偏飯的豪商巨賈多如過江之鯽,滿城都是篤信風水財運的狂熱賭徒。齊鐵嘴這種滿腹周易六爻的北派神算,一頭扎進這堆熱錢裡,成了香餑餑活神仙。
不用再提心吊膽下墓,也不必在槍林彈雨間察言觀色。
齊鐵嘴每天被各路賭廳大老闆用小轎車請去奉為座上賓,不過是喝兩口茶閒閒指點幾句大門朝向與招財暗位,沉甸甸的銀元金條便排著隊往齊府裡送。
後院是帶天井的葡式小洋樓,前廳茶香嫋嫋,水家三兄弟也在這娶了妻安了家。
齊鐵嘴在外人面前是高深莫測的齊大師,在家還是和以前一樣,哄媳婦抱著兒子們傳授齊家絕學,一心撲在小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