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曆閉上眼,抬手用力敲了敲自己的額角。
再睜眼時,青櫻依舊站在那裡,眼眶通紅,背脊卻挺得筆直,倔強的模樣竟和許多年前一模一樣,彷彿不管旁人說什麼,只要她自己認定了一件事,便能把所有不合之處都一一填補,最終拼出一個她願意相信的答案。
弘曆看了她許久,終於長長喟嘆一聲。
“青櫻,你還要這般裝瘋賣傻到什麼時候?”
青櫻一怔。
“當年三哥選嫡福晉那日,你沒有出虛恭吧?”
青櫻眨了下眼睛,呆得更明顯了。
弘曆深吸口氣,毅然往下說道:“至少不是之前,而是在看到董鄂氏之後。若你當真不願意嫁給三哥,大可以稱病不去,便是拗不過那拉皇后,也可以進宮以後隨便找個角落躲著,等選福晉的時辰過去,誰還能真把你綁到三哥面前去?”
“可你偏偏去了席面上。”
青櫻嘴唇動了動:“弘曆……”
“朕猜,正是因為你那天已經親眼看見,皇阿瑪給三哥準備的董鄂氏,家世、門第,模樣,都不在你之下,甚至還要勝過你不止一籌。”
“你爭不過,也阻止不了,卻又不甘心區區一個側福晉之位,所以你只能讓自己先退出去。”
青櫻臉色越來越白。
弘曆看著她,眼底裡是沉澱太久之後近乎疲憊的清醒:“其實從我們相遇起,你就是這樣。你喜歡三哥,至少最初那會兒,你確實喜歡過他。你只是實在不喜歡他高高在上的樣子,更不喜歡人人都在你耳邊告訴你,你該追著三哥、討三哥歡心,彷彿你天生該低他一頭。”
“你不喜歡捧著別人,只喜歡別人捧著你……比如說朕。”
“朕剛回宮時,生母早亡,備受忽視……可你不同,你是中宮皇后的親侄女,哪怕那拉氏當時膝下無子,孃家也已經不如從前。你喜歡同朕在一起,喜歡看朕對你客客氣氣,所有你在三哥面前不能有的嗔怒笑罵,朕都得受著、讓著、哄著。”
青櫻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弘曆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又好似在透過她,看著另一個人。
一個在許多年前,穿著鮮亮旗裝、站在宮牆上,總揚著下巴同他說話的少女。
“後來絳雪軒那一次,你來了。你來是因為你篤定,朕會選你做嫡福晉。”
“寧為雞頭,不為鳳尾。”
“只是你沒想到,皇阿瑪偏偏會在那一天發落那拉氏皇后,你也隨之失去了成為朕嫡福晉的資格。”
“你總說皇權不好,說朕如今做了皇帝,變得面目全非。說朕仗著皇權可以決定旁人的生死,才辜負舊情……可是青櫻——”
弘曆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問:
“皇權是不是至高無上,你當真是今日才知道的嗎?難道不是皇阿瑪一道旨意,將你的親姑母從中宮皇后變成幽居景仁宮、非死不得出的罪婦那天,你心裡就應該有答案了嗎?”
殿中死寂了許久。
看著依舊一言不發的青櫻,弘曆不由得發出更深的感慨:
“不過時間也已經證明,寶親王嫡福晉也好,母儀天下的中宮皇后也好,富察家的女兒,確是比你們家更為適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