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玉娘和骨骨被帶下去梳洗，雜役抬來好幾桶熱水，兌了皂莢和不知名的香草，蒸騰的熱氣裡浮著一層細碎的草屑。
兩人從頭到腳洗了兩遍，水倒出去都是黑的。
換上乾淨的衣裳後，劉玉娘被推到銅鏡前，府上的丫鬟替她梳了雙鬟髻，簪上兩支簡單的珠花，腦後垂著素色髮帶，髮帶末端繡著兩朵小小的桃花。
她身著米白對襟衫配八破裙，披帛像一抹春色橫在手腕間。
臉上還帶著稚氣，所以看起來更多是孩童的玉雪可愛，不像是慣常歌姬那般嫵媚。
骨骨也被換了身青布小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露出那張帶著異族血統的小臉，眼窩微深，倒像個胡人商賈家的小廝。
兩人打理好，丫鬟就將她們帶去府中歌舞伎所在的院落。
院落在府邸東側，離正堂不遠，繞過一道影壁便到了。
院中栽著兩株老樹，樹下襬著石桌石凳，廂房一溜排開，窗上糊著細絹，比尋常商賈家都要富貴。
幾個歌姬正在廊下練曲，見丫鬟領了生人進來，紛紛停下打量。
羅定隨後走進來，朝她們擺了擺手，讓人送了一柄琵琶來。
“彈一曲，叫我聽聽你手頭的功夫。”
琵琶遞到劉玉娘手裡。
這柄琵琶比尋常的小些，頸項處鑲著一片金箔，背板上刻著纏枝花紋，可做工到底粗糙，弦也舊了，尾端還起了毛刺。
劉玉娘撥弄了一下，蛾眉微顰，指尖在弦上滑過，聽音不準，又調了幾下絃軸，直到四弦相和，才端坐好，左手按弦，右手輕撥。
一曲嫻熟的《涼州》從她手中傾瀉而出。
起手是散序，絃聲清越，如石上流泉。入破之後節奏漸急，輪指如雨打芭蕉，卻絲毫不亂，每一拍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她彈得從容，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弦上，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認真，叫人聽得十分享受。
羅定閉著眼睛，雙手在膝蓋上打拍子，指節一下一下敲著膝蓋骨，從頭到尾沒有落空。
一曲終了，餘音在院中繞了兩圈才散。廊下的歌姬們面面相覷，露出幾分不可思議來，這技藝比她們還要嫻熟。
“可惜這琵琶太差，聲音悶了些。”
劉玉娘把住琵琶，指尖在弦上輕輕按了一下，略帶遺憾的說。
她說話時語氣平平的，可偏偏叫聽的人覺得這琵琶確實配不上她方才那一曲。
“姐姐從前用的琵琶是教坊樂工所制，媽媽專門訂的，十分契合姐姐。”
骨骨鼓著小臉，搖頭晃腦的說。
他站在劉玉娘身側，兩隻手背在身後，一本正經，像是在替劉玉娘惋惜。
他這話說得恰到好處，教坊樂工、媽媽專門訂製，短短一句，便把劉玉娘從前在平康坊的地位砌起來了。
“我為你尋更好的琵琶來，過幾日府中有宴席，到時候就由你為節帥獻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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