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建豐忽然覺得後脊樑有點發涼。
“玉奴,回晉陽後多讀些向善的書吧。”
袁建豐說,語氣裡有幾分無奈,也有幾分認真。
他想起李存勖從前的抱怨,說劉玉娘聰明是聰明,可聰明得太不可控,也太沒有人性了。
他當時還不以為然,覺得李存勖是讀書人毛病多,如今倒有點體會了。
“落地歸根,我只是在幫他們。反正人都死了,還不如發揮他們最後的作用。”
劉玉娘聳了聳肩,披風滑落一角,她隨手拽回來搭在肩上。她說得理直氣壯,半點沒覺得自己哪裡不對。
袁建豐盯著劉玉娘看了兩息,到底沒再說什麼。
他是個武將,殺人是本分,可他殺人是為了取勝,為了活命,或者為了執行命令。
劉玉娘殺人卻像在算一筆賬,該殺的殺,該燒的燒,該肥田的肥田,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沒有半分猶豫,也沒有半分悔意。
這樣的心性,若真走岔了路,日後可比那些驕兵悍將棘手得多。
“行吧,肥田就肥田。”
袁建豐收回目光,朝前面巷口揮了揮手。
那裡等著幾個黑影,是跟著他一塊兒潛進來的晉軍精銳,個個短打扮,手裡提著刀,刀上的血已經幹了。
他們見袁建豐揮手,便無聲的散開,朝更深的巷子裡走去。
丫鬟掌著燈籠走在最前面,兩條腿抖得幾乎邁不開步。
巷子兩邊的院門一扇扇敞開著,門檻上、臺階上、院牆根下,到處是倒臥的屍首。
有的還穿著寢衣,有的手裡攥著刀,有的趴在門檻上,一隻手伸出門外,像是想爬出去。
血腥味濃得嗆人,混著夜裡的寒氣,凝成一股黏膩的臭。
丫鬟不敢看,又不敢不看。燈籠照著前面,她得看清腳下的路,免得踩到什麼。
每走一步,她都覺得自己踩在棉花上,腳底下軟綿綿的,不知道是土還是別的什麼。
劉玉娘走在燈籠後面,披著月白披風,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長。
她抬頭看了看天,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幾顆冷星。她伸手攏了攏披風領口,對袁建豐說。
“耶耶,天亮之前能清理完嗎,我們可得儘快迎大王入城,免得訊息洩露出去,徒增變故。”
“放心,天亮之前,魏博牙兵便不復存在了。”
袁建豐把刀從鞘裡抽出半寸,又推回去,聲音沉沉的,落在空蕩蕩的巷子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