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上的草棚倒塌了大半。
晨間那場叛亂過後,原本負責看管這群罪官的營地差役和管事,大部分都成了刀下亡魂,屍首七零八落地倒在泥水坑裡。
整座荒山,跑的跑,死的死。
既沒有巡邏的軍卒,也沒有揮舞鞭子的管事,空空蕩蕩,只剩下風吹過枯樹枝條的嗚嗚聲。
李承澤將馬匹拴在半山腰的一處灌木叢裡,自己則踩著碎石,無聲無息地走上了山脊。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挑了棵粗壯的老槐樹,雙臂環抱胸前,靜靜隱在樹幹後方。
視線穿過枯黃的枝丫,落在下方一片被刨得坑坑窪窪的黃土地上。
那裡只剩下三個人。
秦巡撫一條右腿用兩塊破木板綁著,手裡杵著根粗樹杈當柺杖,正單腿著地,一下一下費力地用鐵鍬鏟著土。
蕭家那位曾經在江南翻雲覆雨的前任家主,脖頸上還留著被繩索勒出來的黑紫淤痕,衣衫襤褸,正彎著腰,雙手抓著一具管事的腳踝,使勁往挖好的大坑裡拖。
至於剛剛從城裡被李承澤趕回來的江寧總督,則挽著兩隻沾滿黃泥的袖管,整個人趴在坑邊,合力將一具又一具屍身擺正。
三個人誰也沒有說話。
沒有監工在旁邊喝罵,也沒有刀架在脖子上催促,可他們手裡的大鐵鍬卻半點沒停下。
泥漿混著汗水從他們的額角淌下,順著蒼老的臉皮滴在黃土裡,砸出一個個米粒大小的溼坑。
曾經上過金鑾殿、也在江南各府呼風喚雨的兩位封疆大吏,如今滿手都是血泡與黑泥,喘得胸口劇烈起伏。
整整耗費了半個多時辰,散落在營地周遭的十幾具屍首,才被他們一具具抬進了坑中。
秦巡撫扔開鐵鍬,整個人順著樹幹滑坐下來,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蕭家家主和總督則一鍬接一鍬地往坑裡填土。
泥土將那些死不瞑目的面孔徹底掩埋,漸漸堆起了一座不算齊整的長條土包。
做完這一切,江寧總督直起腰,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髒汗,從懷裡摸出小半截不知道從哪處廢墟里扒拉出來的殘香。
他彎下身,摸出火摺子將殘香點燃,插在土包最前頭的碎石堆裡。
插完後,江寧總督則一屁股癱坐在黃土包前,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整個人顯得蒼老疲憊。
山風吹過,捲起地上的灰白香灰,在三人眼前打著旋兒散去。
總督看著那縷漸漸熄滅的青煙,嘴唇顫抖了兩下,忽然長長嘆了一口氣。“這些天……老夫有時候坐在這荒山上,看著天上的日頭東昇西落,突然不知道,咱們活著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總督的聲音很輕,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茫然。“你說,這人活一世,官到底要做得多大,才算是個大?”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拍了拍自個兒滿是泥土的褲腿。“像你我今日這般,巡撫,總督,正二品、從一品的朝廷大員,早已經是位極人臣,成了一地的封疆大吏。”
“手握生殺予奪的大權,出門是八抬大轎,前呼後擁,回府是深宅大院,妻妾成群。”
“可到了今天,老夫才突然發現……”總督轉過頭,看著身旁枯瘦的秦巡撫。“我這大半輩子所有的堅持,好像全都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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