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澤眯了眯眼睛。“不想當官啦?朝廷從二品的巡撫大員,說不當就不當了?”
秦巡撫慘笑著搖頭,花白的鬍鬚在山風中亂顫。“不想了,徹底不想了!”
“為什麼?”李承澤發問。
秦巡撫沉默了一會,才開口。“因為……我看到了一條新的路,這舊路,便不願意走了。”
“哦???”
秦巡撫接著說道:“現在在我看來,當官到頭來只是一場利慾薰心的笑話!”
“反倒是殿下雷厲風行的這些手段,讓老夫真正看明白了,什麼才叫為百姓著想!”
“世人都罵殿下行事狠辣,動輒抄家滅族,是個瘋子,癲公。”
“可在罪臣看來,這天底下,唯有殿下擔得起修身、治國、平天下這七個字!”
“殿下才是真真正正落到實處的聖人!”
這番話說得極為露骨,旁邊的江寧總督聽得眼皮狂跳,死死閉著嘴不敢插話。
秦巡撫卻像是徹底打開了話匣子,把積壓在心底的話氣全倒了出來。“反觀我們這幫自命清高的大儒、名士,高官,滿嘴仁義道德,整日把孔孟之言掛在嘴邊,實際上不過是一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秦巡撫猛喝了一碗酒,再倒了一碗,根本停不下來。“那些印在紙上的聖賢文章,早就成了我們這幫人滿足私慾的遮羞布!”
“我們所做的一切,有多少是為了給宗族爭田產,給子孫留退路,給門閥當走狗,甚至,是給自己搏一個死後的清名,卻從沒有人,發心是為了天下百姓。”
秦巡撫喘了一口粗氣,仰起枯瘦的下巴,對著灰濛濛的天空長嘆。“哪怕是孔夫子在世,重新走到如今的大漢朝堂上,老夫敢斷言,他也一樣寸步難行!”
“因為只要你邁進那座公堂,就必然被世家大族裹挾著往前走!”
“所有人都在逼他同流合汙,但他太正直了,就註定,格格不入,直至被踩成泥爛肉碎!”
秦巡撫頹然垂下雙手,背脊徹底彎了下去。“終究是身不由己啊!”
“所以,像老夫這般的人不再當官,對大漢的百姓來說,反而是一種莫大的福氣!”
“罪臣如今只想握緊手裡的鋤頭,在這荒山上種點莊稼,踏踏實實做一點真正對窮苦人好的實事。”
秦巡撫按著心口,閉上雙眼。“唯有這樣,罪臣才能問心無愧地活著,才能稍稍彌補罪臣前半生留下的虧欠!”
山林裡徹底安靜下來。
狂風捲著地上的枯草,從幾個人身旁呼嘯刮過。
江寧總督低著腦袋,一言不發,蕭家前家主把頭埋在膝蓋中間,後脊樑一陣陣冒涼氣。
李承澤斜靠在樹幹前,沉默著,整個荒山的氣氛,變得很奇怪,其他倆人都心驚肉跳,覺得秦巡撫喝大了,兩滴馬尿就什麼話都敢往外說,等下要是說錯了一句話,靖安王把他們三,跟那群造反罪官一起處死了。
沉默了一會,李承澤聲音響起。“如果,你在本王手底下當官呢?不就不用被那群該死的世家裹挾了?”
話音落下。
坐在樹底下的秦巡撫整個人猛地一震,那張滿是褶子與汙泥的老臉驟然抬起,盯著李承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