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八點，北京西郊，國家體育總局訓練局綜合館三樓。
窗外飄著二零零六年開春的倒春寒雪花，冷風颳得玻璃窗嗚嗚直響。
三百平米的電子競技集訓機房裡暖氣開得很足。
十幾個穿著印有“中國集訓隊”字樣紅色運動服的年輕選手正聚在東頭的大螢幕前，一邊喝著可樂，一邊對著今天的比賽錄影指指點點，發出陣陣鬨笑。
“你們看這一波，十四分半中路團戰，咱們這位省城來的網咖草根王，連個最基礎的閃現躲技能都按不出來，直接撞人家槍口上了！”
說話的是個染著栗色碎髮的高個子青年，名叫周凱，來自上海老牌豪門天龍俱樂部，也是這次主力中單位置的頭號競爭者。
在周凱旁邊，兩個江州巨鯨俱樂部選送來的主力隊員跟著大聲起鬨。
“凱哥，你跟一個野路子計較什麼？在網咖虐虐菜還行，到了正規國家隊的高強度對抗裡，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連技能都放不利索！”
“聽說他們那個破俱樂部今天差點被咱們巨鯨給收購了，要不是咱們陶總監發現是個空殼子嫌髒沒要，他現在就是咱們手底下的擦鞋小弟！”
刺耳的嘲笑聲傳遍整個機房。
機房最角落的三十六號機位前，十五歲的顧小滿低著頭，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鋒芒戰隊舊隊服套在國家隊訓練服外面。
他沒看那邊的人群，瘦小的身子縮在寬大的電競椅裡，左手按著鍵盤，右手握著那個陪伴了他兩年、左右鍵烤漆都磨禿了的羅技舊滑鼠，一遍又一遍地在單機訓練模式裡練習極限走位。
螢幕上的遊戲角色走到河道草叢，他右手食指猛地按下右鍵拉扯。
咔噠。
滑鼠指標在螢幕上突然詭異地卡頓了半秒，角色毫無防備地定在原地，被電腦AI一套技能直接秒殺。
螢幕變成黑白灰三色。
顧小滿鬆開手，把滑鼠翻過來，拔下機箱後面的PS2圓形介面。
藉著機箱微弱的綠光，他看到接口裡面那六根比繡花針還細的金屬銅針，最邊上負責訊號傳輸的那根，被人用指甲刀之類的硬物，暗中往裡掰彎了三十度。
平時正常移動看不出來，一旦在團戰中進行每秒六次以上的高頻狂點，銅針就會接觸不良，直接斷觸半秒。
高手過招，半秒鐘的停頓，足夠死上十次了。
顧小滿攥著那個冰涼的滑鼠插頭，鼻子一陣發酸，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硬是被他仰起頭憋了回去。
昨晚十點機房鎖門前，他的滑鼠還好好的。
今天早上進來打選拔賽，滑鼠就出了問題。
他跟領隊趙指導反映過外設失靈，可週凱他們幾個一口咬定是他自己輸了比賽找藉口，趙指導是從傳統棋牌中心調過來的行政幹部，根本不懂什麼滑鼠幀率和銅針接觸，只冷著臉罵了他一頓，讓他別搞特殊化。
他是從縣城網咖出來的窮孩子，整個集訓隊二十個人，全都是上海、北京、江州那些大俱樂部捧在手心裡的明星選手，沒人替他說話。
兜裡的諾基亞手機震動了一下。
顧小滿趕緊擦了擦眼角，拿著手機跑到走廊盡頭沒有暖氣的消防樓梯間，蹲在冰冷的水泥臺階上接起電話。
“喂，何教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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