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庸從山海關回來是第三天傍晚。
他進了帥府，先到前廳找張懷笙。她正跟趙順對鐵路上的賬，見他進來，把賬本合了。“怎麼樣？”
“姜師長那邊理順了。工事他親自看了一遍，把橋西的炮位又改了改，比之前更靠後，射界更寬。他說吳佩孚要是從正面來，頭一輪炮能壓住橋頭。另外，大石砬子那個營的工事也加固了，挖了交通溝，從營房到陣地不用露頭。”
張懷笙點頭。“我哥呢？”
馮庸坐下來，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說：“少帥比前陣子好多了。前些天他悶得慌，我去的時候，他正跟姜師長在陣地上轉。姜師長那人話不多，可做事穩。少帥跟他聊了幾回，心裡踏實了。我走之前，少帥讓我跟你說，山海關這邊不用惦記，他開春之前都在前衛站。”
張懷笙聽了，沒說什麼，可嘴角動了一下。她讓趙順給馮庸端飯來，馮庸吃了，又說：“還有一件事。我在前衛站碰見一個從塘沽過來的買賣人。他說吳佩孚那批德國軍火，從塘沽往保定運的時候，路上出了岔子。有一輛車翻進溝裡，摔壞了幾箱。吳佩孚氣得把押車的連長撤了。”
張懷笙笑了一聲。“德國軍火走公路，翻車是早晚的事。他急他的，跟咱們沒關係。你歇一天，明天去城北看看新兵。崔連副說，新兵裡有幾個好苗子，他想挑出來單獨練。”
馮庸應了。他吃完飯，起身走了。張懷笙一個人坐在前廳裡，把山海關的事捋了一遍。姜登選穩住了工事，張學良心裡踏實了。入冬之前，山海關那邊不用她操心了。
夜裡，張學銘跑來了。這回他沒帶日文冊子，手裡拿著個木頭盒子，往桌上一放。“小妹，我今天在城北舊貨攤上看見的。賣貨的老頭說這是日本貨，我看了半天，覺得像是個鐵路模型。”
張懷笙開啟盒子。裡頭是個小木頭火車，做工粗，可車輪和鐵軌都齊。她把火車拿出來看了看，車輪能動，鐵軌能拼。她問：“多少錢買的？”
“不貴。我攢的零花錢。”
張懷笙把火車放回盒子裡。“這個給你留著。等你學好了日文，能看懂日本人的鐵路圖，就照這個模型拼一條真的。”
張學銘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修鐵路的事，我讓鐵路局在勘線了。明年開春動工。到時候你去看看，怎麼鋪枕木，怎麼架鐵軌。”
張學銘高興得直點頭，抱著盒子跑了。張懷笙坐在燈下，翻開日文課本認了二十個詞。認到一半，趙順從外頭進來，手裡拿著封電報。
“四小姐，哈爾濱陸來的。說東亞經濟調查所那棟樓，最近夜裡有人進出。聽風的人盯了幾天，發現樓裡運進去一批裝置，看著像電臺。另外，佐佐木前天去了一趟那棟樓，待了半個鐘頭才出來。”
張懷笙接過電報看了一遍。“電臺。經濟調查所要電臺幹什麼？那棟樓是特務機關的殼。他們運電臺進去，是要建一個自己的通訊站。這個通訊站跟哈爾濱日本特務機關是兩條線，還是同一條？”
趙順說：“陸說，他查了那棟樓的登記。租房子的是一個日本商社，可那商社在哈爾濱沒有別的買賣。就是個空殼。”
張懷笙把電報擱在桌上。“讓陸繼續盯。看那棟樓裡的人平時跟誰來往。尤其跟中東鐵路局的人有沒有接觸。查清楚了，再報我。”
趙順應了。張懷笙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頭風大，把院子裡的老榆樹吹得嘩嘩響。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去睡了。明天，得讓馮庸去趟鐵路局，把支線的枕木和鋼軌再核一遍。入冬之前，能備的都備好。開春一動工，就不能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