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學良回來的第三天，張作霖把他叫到書房，說了遼陽的事。
張作霖沒發火。他坐在藤椅上，菸斗抽得慢，菸灰掉了一桌子。張學良站在桌前，把遼陽那個營的情況說了一遍：營長姓劉，叫劉德勝，跟了張作霖十幾年，從洮南一直跟到奉天。劉德勝家裡蓋了新宅子，青磚灰瓦，前後兩進，在遼陽城裡數得上號。他手底下幾個連長也跟著吃空餉，每個月從軍需處領了錢，分到連裡就少了三成。
“缺額多少？”張作霖問。
“報的是一千二，實到九百四。缺了二百六。劉德勝認了，說那些錢有一部分給您的老上司孫家送去了。孫老爺子在遼陽鄉下，每年冬天送兩回炭火錢。”
張作霖把菸斗在桌上磕了磕。“孫老爺子那邊，我知道。可他一個人用不了那麼多。劉德勝拿孫家當幌子，自己吞了大頭。”
張學良說：“我跟劉德勝談了。他說缺額下個月補上，以後不送孫家了。孫家那邊，他自己去說。”
張作霖抽了口煙，半天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把菸斗擱下。“先不動他。他跟我這麼多年，沒功勞有苦勞。可你告訴他，只此一回。下回再讓我知道，他不用在奉軍待了。”
張學良應了。他出了書房，回了東跨院。于鳳至正坐在院裡做針線，見他進來，把針線放下。張學良在她旁邊坐下，沒說話。于鳳至看了他一會兒，也沒問。兩人就這麼坐了一陣，于鳳至才輕聲說：“爹沒罵你吧？”
“沒有。罵的是劉德勝。可我心裡不痛快。劉德勝那人，我小時候他還抱過我。現在吃空餉，拿孫家當幌子。我站在那兒跟他談，他低著頭，手一直在抖。”
于鳳至說：“你給他留了面子，他就知道該怎麼做。別想太多。”
張學良點了點頭。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去了前廳找張懷笙。張懷笙正跟趙順對鐵路上的賬。見他進來，把賬本合了。
“遼陽的事，爹定了？”
“定了。劉德勝留任，缺額補上。下不為例。”
張懷笙說：“行。遼陽的事先放著。你明天去營口。那邊那個營也有缺額，比遼陽少，可不能不管。營長姓周，是劉德勝的表弟。你去看看，別讓劉德勝給他遞話。”
張學良應了。第二天一早，他坐火車去了營口。張懷笙沒出門，在府裡把前所那段鐵路的進度捋了一遍。馮鐵前天報的，路基已經鋪到前衛站跟前了。再有一個禮拜，能接上站臺。鋪到了，從奉天到關外一條線。火車從奉天發，經山海關，到前衛站，不用換車。
晌午過後，趙順從前廳進來，手裡拿著份電報。“四小姐，哈爾濱陸來的。說森田那棟樓裡，昨天夜裡搬走了兩箱子東西。陸讓人跟了。箱子從樓裡出來，上了一輛日本商社的馬車，往南去了。跟到半路，馬車拐進一條巷子，陸的人沒敢再跟。”
張懷笙接過電報看了一遍。“往南。那棟樓在道里區，往南就是南滿鐵路的貨場。箱子可能是運上火車了。你給陸回電報，讓他查南滿鐵路的貨場。看昨天夜裡有沒有日本商社的貨發出去，發往哪兒。”
趙順應了。張懷笙站起來，去了張作霖書房。張作霖正跟幾個幕僚說軍餉的事。見她進來，幕僚們散了。
“哈爾濱那邊，森田的樓裡搬了東西出去。往南走了。可能是運上火車了。陸在查。”
張作霖說：“森田這人，我讓人查過。關東軍參謀本部的人，以前在奉天待過。後來調到哈爾濱，掛了個調查所的名義。他手裡的事，多半跟北邊的鐵路有關。你讓陸盯住他。看他什麼時候離開哈爾濱。他一走，說明北邊的事辦完了。”
張懷笙應了。出了書房，她給哈爾濱發了電報。然後回了自己屋。于鳳至端了飯來，她坐下吃著。張學銘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張報紙。
“小妹，今天的報紙登了遼陽的事。說奉軍整編軍務，裁撤空餉。底下還配了篇短評，說‘奉軍內外兼修，東北可安’。”
張懷笙接過報紙看了一眼。文章寫得提氣，可她知道，遼陽的事沒完。劉某留著，可盯住。她把報紙還給張學銘。“你今天的功課做了沒有？”
“做了。先生教的都背了。”
張懷笙沒再問。張學銘坐了一會兒，忽然說：“小妹，大哥去了營口？”
“去了。看看那邊那個營。”
張學銘點了點頭，跑了。張懷笙一個人坐在燈下，把地圖攤開，在哈爾濱和長春之間畫了條線。日本人往北調人。她得摸清楚他們要幹什麼。她合上地圖，吹燈躺下。
第二天下午，張學良從營口回來了。他進了前廳，臉色比去遼陽時好一些。“營口那個營，缺額比遼陽少。周營長認了，說下個月補。我看他那個營裡，兵練得還行，就是吃空餉的毛病跟劉德勝學的。我跟他談了，他說以後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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