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濱的訊息是十天後到的。
趙順從電報房拿到手的時候，譯了足足兩遍才把全文理清。電報是陸廣發發來的。陸廣發是聽風在哈爾濱的聯絡人，四十來歲，本地人，在道外區開了間雜貨鋪子，鋪面不大，可後頭三間屋全叫聽風佔了。他在哈爾濱待了六年，城裡城外每條巷子都熟，日本人和蘇聯人的崗哨換班時間也摸得清。
電報寫得不短，陸廣發說，一面坡東邊的山裡有條窄軌鐵路，是日本人三年前修的。鐵軌的規格比運木材用的要寬，鋪得也紮實。他帶人沿那條線跟了三天，跟到一處山坳裡。山坳四面環山，只有一個口子能進。口子外頭設了崗哨，兩個日本兵，白天一個，夜裡兩個。他沒敢往裡走，可在山坳外頭蹲了一整天，數了數進出的車。白天三趟，夜裡兩趟，運的都是箱子。箱子用草蓆蓋著，看不清是什麼。可有一趟車出來的時候，草蓆被風吹開一角，他看見箱子上印著日本軍需的標記。
張懷笙把電報看完，遞給趙順。“給陸廣發回電，讓他繼續盯。別進山坳，就在外頭數車。進出的車、時間、方向，全記下來。另外，查那條窄軌鐵路通到哪兒。是從一面坡直接通到山坳，還是中間有岔路。”
趙順應了，轉身去發電報。張懷笙站起來，去了張作霖書房。張作霖正跟幾個參謀說軍餉的事。見她進來，參謀們散了。
“一面坡那邊，山裡有個倉庫。日本人用窄軌鐵路往裡運箱子，箱子上印著軍需標記。陸廣發進不去，只能在外頭數車。”
張作霖抽了口煙。“山坳裡藏軍需。日本人想在哈爾濱旁邊設個點。哈爾濱是中東鐵路的樞紐，日本人要是在一面坡屯東西，隨時能往哈爾濱調。你打算怎麼辦？”
“先摸清楚裡面有多少。陸廣發在外頭數車，數清楚了，就知道規模。另外，我想讓長春聽風的人也去一面坡。兩邊對一下，看森田到底在那兒待多久。”
張作霖點頭。“行。你安排。可有一條，一面坡是中東鐵路的地盤。你在那兒動手，蘇聯人會有話說。摸清楚了，先別動。等我想好了，再定。”
張懷笙應了。出了書房，她給長春的聽風發了電報，讓他們派人去一面坡。然後回了自己屋。于鳳至端了飯來，她坐下吃著。張學銘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張報紙。
“小妹，今天的報紙登了前衛站的事。說路基已經鋪到站臺跟前了，再有三天就能通。底下還配了篇短評，說奉天鐵路局‘以東北之力，修東北之路’。”
張懷笙接過報紙看了一眼。前衛站通了，從奉天到關外一條線。她把報紙還給張學銘。“你今天的功課做了沒有？”
“做了。先生教的都背了。”
張懷笙沒再問。張學銘坐了一會兒，忽然說：“小妹，一面坡在哪兒？”
“哈爾濱東南，中東鐵路線上。森田從長春往北走，在那兒下了車。那地方山多，能藏人。”
張學銘想了想。“日本人往山裡藏東西，是不是要幹壞事？”
張懷笙看了他一眼。“可能是。也可能是在鋪後路。不管哪種，得摸清楚。”
張學銘點了點頭，跑了。張懷笙一個人坐在燈下，把地圖攤開，在一面坡那個位置畫了個圈。日本人往山裡運軍需，哈爾濱旁邊有個點。土肥原在庫倫，森田在一面坡。兩條線，一個南一個北。她合上地圖，吹燈躺下。
三天後，前衛站通了。馮鐵從前衛站打來電話，聲音啞得幾乎說不出話，可每個字都透著勁。“四小姐，鋼軌接上前衛站了。從山海關到前衛站，二百四十里，全通了。站臺也修好了，能停火車。”
張懷笙握著話筒，好一會兒沒說話。從春到秋，這條路修了快一年。路基一段一段往前推，鋼軌一根一根鋪過去。中間被刨過、被拔過道釘、被踩過點。可到底通了。
“馮鐵，你辛苦了。讓工程隊歇兩天。後天開始，從前的往西繼續鋪。下一站是關外第一個大站。鋪到了，從奉天到關外一條線。”
馮鐵應了。掛了電話，張懷笙去了張作霖書房。張作霖正跟幾個參謀說軍餉的事。見她進來，參謀們散了。
“爹，前衛站通了。從山海關到前衛站，二百四十里。路基鋪完了，站臺也修好了。”
張作霖把菸斗擱下，臉上露出點笑。“通了。好。你哥那邊知道了嗎？”
“還沒打電話。我這就去報信。另外，前衛站通了之後，得設個護路隊。從城防營抽一個排過去，專門看著前衛站到前所那段。路基剛鋪好，不能讓人再做手腳。”
張作霖點頭。“行。你安排。另外，吳佩孚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
“天津沈大夫前天來的電報，說吳佩孚退到涿州之後，在保定跟曹錕談了一回。談得不好，可也沒翻臉。直系裡頭有人勸和，說再打下去兩敗俱傷。吳佩孚沒鬆口，可也沒再往東調兵。”
張作霖抽了口煙。“他縮了。石佛寺這一仗，把他打疼了。你盯著點，別讓他緩過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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