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場地一天比一天平。林子裡的樹砍了三分之一，粗的截成木樁，細的紮成圍欄的橫杆。老周帶著人沿著場地邊緣每隔三步埋一根樁，樁上拉鐵絲，上下兩道，拉得筆直。
帳篷從縣城運來了，小島那邊給了兩百多頂，雖然都是舊的，有幾頂還帶著窟窿，但支起來就能住人。
那些漢子晚上收了工就鑽進帳篷裡。
白天干活的時候，嘴也沒閒著。
瘦高個蹲在地上刨土，鐵鍬下去翻出一塊石頭，他彎腰把石頭撿起來扔到一邊，嘴裡嘟囔了一句：“這個二鬼子林默，倒是會挑地方。”
旁邊一個年紀大的漢子掄著钁頭砸在土塊上，接了一句：“地方挑得再好，也是二鬼子。”
瘦高個沒接話，鐵鍬又下去了。
老周扛著钁頭從旁邊走過去，兩個人立刻閉嘴了，鐵鍬和钁頭落得比剛才還快。等老周走遠了，瘦高個又把鐵鍬往地上一戳，補了一句：“管得還挺嚴。”
旁邊那個年輕後生蹲在地上砸石頭，砸了兩下忽然冒出來一句：“我聽說這個林默，在縣城裡給鬼子點頭哈腰的，見了鬼子就喊太君，跟條狗似的。”
“廢話。”瘦高個把土往旁邊一甩，“二鬼子不當狗，還能當人？”
年輕後生想了想，覺得有道理，繼續砸石頭。
晌午開飯的時候，兩口大鍋前面排著長隊。
瘦高個端著碗蹲在牆根底下，扒拉了一口雜糧飯，腮幫子鼓著，含含糊糊地跟旁邊的人說：“你說這二鬼子，倒是捨得下本錢，天天管飽。”
旁邊那個年紀大的漢子把饅頭掰開蘸了蘸菜湯，塞進嘴裡嚼了兩下：“那叫收買人心，你以為白給你的？等你吃順嘴了，回頭讓你去給鬼子修炮樓，你幹不幹？”
瘦高個嚼飯的動作慢了一拍。
旁邊年輕後生湊過來：“那這飯咱還吃不吃？”
“吃！”瘦高個把碗往上一端，“不吃白不吃，吃了他的飯，也不代表咱不罵他。”
年輕後生覺得有道理，又去添了一碗。
第五天傍晚，老周讓人把工錢發了一部分。
每人一塊大洋。
瘦高個接過那塊大洋的時候，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他捏著那塊銀元，手指頭微微發抖。
“這才五天。”他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
“五天一塊。”老周從旁邊走過來，語氣平平的，“幹完再結一次，幹得好的加半塊。”
瘦高個把銀元塞進貼身的兜裡，使勁按了按，像是怕它長翅膀飛了。
旁邊那個年紀大的漢子湊過來，壓低嗓門：“你說這二鬼子，又管飯又發錢，圖啥？”
瘦高個把鐵鍬往地上一戳，想了想，回了一句：“圖啥？圖你以後給他賣命唄，這大洋，指不定就是拿命換的。”
年輕後生湊上來，聲音不大：“那這大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