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著!”瘦高個瞪了他一眼,“拿了他的錢,也不耽誤咱罵他,他是漢奸,這是鐵板釘釘的事,給再多錢也是漢奸。”
年輕後生把大洋揣進兜裡,使勁按了按,低聲跟旁邊的人說:“他確實比鬼子對咱們好一點……”
“那他也是漢奸。”瘦高個補了一句,抄起鐵鍬,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繼續刨地去了。
旁邊幾個漢子互相看了一眼,也抄起傢伙跟上去了。
第十天的時候,圍欄拉起來了,帳篷支起來了,地面平了,灶臺砌了。整個新兵營像模像樣了,從土坡上往下看,兩百多頂帳篷整整齊齊排著,圍欄外面還挖了一圈排水溝。
那些漢子站在營門口,有人叉著腰看著自己幹了十來天的成果。
瘦高個把鐵鍬扛在肩上,偏頭看了一眼旁邊那個年紀大的漢子,忽然冒出來一句:“你說咱們這算不算給漢奸幹活?”
年紀大的把钁頭往地上一拄,想了想:“算,不過你拿大洋的時候手可沒軟。”
瘦高個的嘴張了一下,沒接上話。
年輕後生從後面湊過來,嘴裡還叼著半個饅頭,含含糊糊地插嘴:“那咱們這算啥?給漢奸幹活,還拿漢奸的錢?”
旁邊一個漢子把嘴裡的饅頭嚥下去,接了一句:“叫‘曲線救國’。”
幾個人同時沉默了一拍,然後有人先笑了出來,緊接著一圈人都笑了。
“曲線救國”四個字,在這個荒草叢生的兵營旁邊,從一個莊稼漢嘴裡說出來,那個味道比村口茶館裡說書先生的段子還衝。
瘦高個笑完了,把鐵鍬從肩上放下來,衝營門口那排帳篷努了一下嘴:“行了,今晚睡新帳篷,比我家那茅草棚強。”
旁邊的人接了一句:“比我家也強。”
有人已經鑽進帳篷裡鋪草蓆去了,有人在灶臺旁邊劈柴準備明天的早飯,有人靠著圍欄坐下來,把那雙磨穿了底的布鞋脫下來看了看,又穿上。
瘦高個站在營門口沒動,偏頭看了一眼王家堡方向。
夕陽從圍牆後面斜斜地照過來,把整個新兵營染成了一片暗金色,帳篷一頂挨著一頂,圍欄一圈連著一圈,灶臺那邊冒起了晚飯的炊煙。
他把手伸進兜裡,摸了一下那塊大洋,手指頭在銀元邊緣蹭了兩下。
“這二鬼子。”他嘟囔了一句,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然後他彎腰拎起鐵鍬,往帳篷方向走了。
林默站在土坡上看著下面那片新軍營,偏頭衝老周說了一句:“老周,這活兒幹得漂亮。”
老周把钁頭往地上一拄,拍了拍手上的土,語氣一如既往地穩:“還行,再幾天能把裡面的路鋪好,灶臺旁邊那個水井也快挖到了,再挖一丈就出水了。”
林默從兜裡摸出幾塊大洋擱在老周手心裡:“給那幾個幹得最好的,明天加餐。”
老周把大洋揣進兜裡,什麼也沒說,轉身往營地裡走了。
老周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頭看了林默一眼,語氣平平的:“營地裡罵你的不少。”
林默笑了一聲:“罵就罵唄,他們罵完了活兒照樣幹,不耽誤事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