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濟慈揹著手走到那尊石像跟前，仰頭看了看，才緩緩開口：“有人問我，這尊像為什麼叫《祈禱》，我說這名字不是我起的，是這尊石頭自己告訴我的。”
“我在法國學雕塑時，老師跟我說，雕塑不是要把材料變成你想象中的樣子，而是它裡頭本來就藏著一個靈魂，你只是把多餘的部分去掉，讓它自己長出血肉。
這尊石頭在採石場的時候，我就覺得它不太一樣，別的大石頭都稜角分明，就它圓乎乎的，像是裹著一層薄霧，始終不肯露出真面目。”
嚴濟慈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充滿了懷念：“得到了這塊石頭，我如獲至寶，迫不及待地就開始動工，前後一共鑿了三年，第一年鑿出個大形，第二年就雕好了肩以下的部位，第三年才開始動臉。
鑿到臉的時候，我遇到了瓶頸，我不知道該給她一張什麼樣的臉。”
“那段時間，我把腦子裡所有見過的臉都過了一遍，菩薩的慈悲、聖母的悲憫、名媛的端莊，可最後我都覺得不對。
因為鑿得太像神佛，就沒了人味兒；鑿得太像凡人，又撐不起這尊雕像三米高的身量。”
他邊說邊伸手朝那石像的眉眼比了比：“後來我索性把刻刀撂了，回了趟老家，在我母親跟前住了半個月。
我母親那時候已經病得下不了床了，可她還是天天讓我把佛龕挪到她跟前，唸經拜佛，一樣不落。
有一天夜裡我聽見她屋裡頭有動靜，推門進去看，她正跪在佛前，疼得直不起腰來，卻還是一遍一遍地念叨‘保佑我兒子平平安安’。”
嚴濟慈說到這裡，嗓子啞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那副不修邊幅的灑脫勁兒：“我站在門口看著她那個樣子，忽然就明白了。
我母親一輩子沒求過大富大貴，求的都是兒女平安，可她心裡清楚，這世上的事哪能件件遂人願？
雖然未必能實現，可她還是忍不住像神佛祈求，因為她除了這樣，再也沒別的法子了。
她一輩子沒享過什麼福，臨了還在替兒孫操心，那天夜裡我就動刀了，鑿出來的就是這個模樣。”
嚴濟慈這番話說完，展廳裡靜了片刻。
令頤站在石像前，喉頭堵得厲害，眼睛又熱了起來。
她死死抿著唇，不叫自己掉下淚來，可那淚意哪裡壓得住？
阿媽跪在佛前求菩薩保佑她們姐妹幾個的樣子，跟嚴濟慈方才說的那段話疊在一起，想分都分不開。
何嘉寧湊過來，壓著嗓子問她：“令頤姐姐，你沒事吧？”
“沒事。”令頤整理好情緒，轉過頭來衝她笑了笑，“就是聽嚴先生講他母親的事，心裡有些感觸。”
何嘉寧點點頭，深有同感：“我也差點哭了，嚴先生說得那樣輕巧，可我聽著心裡頭怪難受的，你說他母親都病成那樣了，還惦記著保佑他平平安安，這當媽的……”
她說到一半，自己先說不下去了。
這時候有人問：“嚴先生，您母親後來怎麼樣了？她有見過這尊雕像嗎？”
嚴濟慈沒直接答，抬手朝那石像指了指：“她走的時候，這尊像剛完工，我推著輪椅帶她來看，她看了好一會兒，說‘這閨女看著怪讓人心疼的’。”
“我說那是照著她的模樣鑿的，她聽了就笑，說她‘哪有這麼好看’。
我當時還誇她年輕時候就長這樣，可她不信，非說我哄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