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廳裡有人輕輕笑了一聲，可那笑聲聽著卻莫名叫人心裡發酸。
嚴濟慈見氣氛有點沉重，拍了拍石像的底座，語氣隨即輕鬆起來：“行了行了，看我說這些做什麼，大家都是來看展的，倒聽我訴起苦來了。”
旁邊一位戴眼鏡的老先生卻不依不饒，上前一步道：“嚴先生，您方才說這石像的靈感來自令堂，那為什麼叫《祈禱》，不叫《母親》？”
嚴濟慈想了想：“如果叫《母親》，就只代表我一個人的母親，但叫《祈禱》，天底下那些跪在佛前替兒女操心的人，就都是她。”
那老先生聞言，連連點頭，退到一旁不再問了。
何太太在旁邊聽著，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低聲道：“這話說得實在，天底下做孃的，哪個不是這樣？我方才聽他講他母親病得下不了床還惦記著替他求平安，我這心裡頭就發酸，我自家老孃也是這樣，一輩子吃齋唸佛，卻沒一句是為自己求的。”
令頤也點了點頭：“是啊，做孃的都一個樣。”
另一邊，一個穿旗袍的中年太太又接著向嚴濟慈提問：“嚴先生覺得，這尊雕像是在求什麼？”
嚴濟慈聞言，微微一笑：“我鑿她的時候沒想這麼多，至於她在求什麼？我想每個人心裡的答案都不一樣。
有人求健康，有人求平安，有人求富貴，有人求個念想……
我不替她做定義，大家見仁見智，誰看懂了什麼，心裡裝的是什麼，那就是她在求什麼。”
那太太聽罷，沉默了片刻，隨即輕輕點頭，不再多問。
令頤站在一旁聽著，忽然恍然大悟，她一直以為阿媽求的是她們姐妹的平安，如今聽嚴濟慈這麼一說，倒覺得阿媽跟這雕像一樣，求的未必只是平安，還求著一份念想，求著點怎麼也不肯死心的指望。
何嘉寧歪著頭想了想，輕聲道：“我本來覺得這石像就是雕得好看，如今聽嚴先生這麼一講，裡頭好像真藏著好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意呢。”
令頤笑著點了點頭：“所以這才是真正的藝術品，你看第一眼只覺得它好看，多看一會兒，又能品出別的東西來。
今天你看它是這個樣子，明天再來看，說不定又能瞧出些旁的什麼，好作品不怕人看，看一遍有一遍的味道，看的人越多，它裡頭的含義就越豐富。”
何嘉寧歪著頭想了想，忽然指著那石像道：“那我要是過些日子再來看，會不會覺得她求的東西又不一樣了？”
“興許會。”令頤點了點頭，“等你心裡裝的事變了，你看她的眼光自然也就跟著變了。”
何嘉寧聽得似懂非懂，卻把這話記在了心裡。
何太太笑著插話道：“你令頤姐姐說的這話在理，好東西就得經得起琢磨，就說那些古董字畫為什麼值錢？
不光是因為年頭久，還因為每一代看它的人都能從中看出些新意來。一幅畫掛在牆上幾十年，爺爺看了有爺爺的想法，孫子看了有孫子的想法，就這麼一代代傳下來，一幅畫裡就裝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心思了。”
何嘉寧聞言，忍不住感嘆：“原來是這樣啊！”
“所以你往後學雕塑，別光想著怎麼把東西捏像了。”
何太太趁機教導女兒：“還得想想，你的作品想要表達些什麼，能不能讓人多看上幾眼，多琢磨出些東西來，你看嚴先生這尊像，裡頭裝的是他母親的心意，所以這麼多人看了都走不動路。”
何嘉寧認真地點頭，把這話也記下了。
